就在这死寂之中,一道佝偻身影从祠侧缓步而出。
旧契埋名内侍拄着乌木杖,脸上皱纹如刀刻,双目浑浊却深不见底。
他望着那盏银焰灯,沙哑出声:“那夜烧灯的,不只是官……还有百姓自己。他们怕记,也怕被记。”
他抬头看向林晚昭,声音沉重如钟:“你若跳下去,可能再也上不来。”
林晚昭低头,看着灯中残影,看着那老妪至死未闭的眼。
她轻轻开口,声音如风过井:“可若我不听,谁来替她们说‘我在’?”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祖祠后的枯井。
那井深不见底,井口裂痕如蛛网,仿佛大地的一道旧伤。
百姓屏息,沈知远握紧拳头,心印承者孤女泪流满面。
她站在井边,月光碎在她肩头,断铃轻响。
风忽止。
她闭眼,纵身一跃。黑雾如潮,翻涌着将她吞没。
林晚昭下坠的身体并未触底,仿佛这深渊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沉睡的意识,在她坠入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
风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无数声音的撞击——哭声如针扎耳膜,笑声似锈铁刮骨,誓言断裂如瓷片崩裂,碎语如虫蚁啃噬神魂。
她闭着眼,却能“看见”那些声音的形状:扭曲的人影在黑雾中挣扎,指尖伸向虚空,嘴一张一合,喊的不是名字,而是被岁月磨平的痛。
铃沉水道姑的声音仿佛还悬在耳边:“心渊非地裂,是心碎。”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口井,而是一座坟,埋葬的不是尸骨,是被强迫遗忘的记忆。
脚底终于触到实处——冰冷、坚硬、布满裂痕的黑石,像凝固的夜。
她赤足落地,未觉寒,只觉一股沉沉的共鸣自足心直冲天灵:有人曾在这里跪过,哭过,发过誓,然后被活活剜去名字。
她低头,手中那盏无火之灯仍在,银焰微弱却执拗,灯壁上的血痕已不再流动,却隐隐泛出温热,仿佛回应着深渊的每一次呼吸。
井水尚存一丝凉意,在灯底轻轻荡漾,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可那一瞬,倒影却不是她,而是一个披发女子,口中喃喃:“阿念……我的阿念……”
林晚昭心头一震,指尖微颤。
“我不是她。”她轻声说,却不知是在对谁解释,“我不是那个母亲,但……我听见了。”
她抬头,四周是高不见顶的渊壁,漆黑如墨,却在某一处,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纹——如灯芯燃起的一线光,缓缓游走,似在指引,又似在试探。
那纹路与她肩头断铃的残痕,竟有几分相似。
身后,沈知远的声音几乎撕裂风雾:“晚昭——!”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想冲下来,用理智、用律法、用一切人间的规则将她拉回。
可这里不是人间。
这里是被抹去者的回响之地,是百年前那场焚灯之夜,所有未闭之眼、未尽之言、未偿之诺的归处。
心印承者孤女的耳中,曾日日回荡“阿念”之名;而此刻,林晚昭的耳中,却响起了更多——
“我没有偷……我只是想捡一块炭……”
“娘,你说天亮就回来……可天亮了,火还在烧……”
“我写下名字了……可他们说,契奴不配留名……”
一声,又一声。
她站在黑石之上,灯焰微晃,映出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清明。
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这些人,不是鬼,是被活着的人杀死两次的灵魂——一次是死于火,一次是死于遗忘。
她缓缓闭眼,任那万千声音灌入耳中,不再抗拒,不再分辨。
她只是听。
然后,她轻启唇:
“我在。”
那一瞬,灯焰骤亮三分,金纹在渊壁上蜿蜒如龙,仿佛某种沉睡的契约,被这二字轻轻叩响。
风停了。
哭声未止,却不再杂乱。
它们开始排列,如潮水退去前的低吟,一浪一浪,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林晚昭睁开眼,望向深渊更深处。
三日未眠,她已应十七声呼唤,每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