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欲言又止,一双水眸悄悄打量着玄微的神色。
玄微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更无半分波澜,只是银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司刑殿巡查…自是应有之理。那小仙修为已至金仙,区区思过崖寒苦,又能奈他何?)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但他…那日之后,神格似有异动,也不知是否会影响…何况他那般骄矜…岂能习惯那等恶劣环境?)
这念头一出,连玄微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习不习惯,与本君何干?!)
他强行切断这不合时宜的思绪,放下茶杯,声音微冷:“既已领罚,便需承受。仙界律条,非是儿戏。”
墨漓闻言,眼中迅速划过一丝得意,立刻附和道:“上神说的是!是漓儿失言了,总忍不住心软…想着烬哥哥或许已知错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若是…若是上神觉得不便,或许…可否让漓儿代您去探望一二?送些御寒的衣物也好,全当是全了往日同修之谊…”
(代本君前去?)
玄微几乎是瞬间就想否决。但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一股极其陌生而尖锐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刺了他一下。那感觉极快,却极清晰,像是被细小的冰针扎了心尖,带着一种酸涩的、排斥的意味。
(她去看他?)
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墨漓与云烬站在一处的画面。墨漓娇俏可人,云烬温润俊朗…站在一起,倒像是…
(像是何等模样?!)玄微被自己这突兀的联想惊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更深的烦躁与不悦。那神格裂缝周围的情丝骤然活跃起来,疯狂舞动,传递着一种清晰的、名为“不乐意”的情绪。
(荒谬绝伦!)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冷风。
“不必。”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斩钉截铁的意味,“既在受罚,便无需探视。你且回去安心修行,此事不必再提。”
墨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厉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发白,连忙低下头:“是…是漓儿逾越了,请上神恕罪。”她心中却暗自窃喜。(反应这么大…看来上神心中,也并非全无芥蒂!很好!)
“退下吧。”玄微背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莫名透着一股逐客的意味。
墨漓不敢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缓步退了出去。走到殿外,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冰冷华美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云烬…你看,即便你曾那般靠近他,只要稍用手段,他依旧会对你心生嫌隙…最终能站在他身边的,只会是我!)
殿内,玄微独自一人,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久久未动。
方才那瞬间尖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那是什么?) (为何…听到她要去看他,本君会…) (……不适?)
他找不到答案。万年来的认知里,从未有过这种情绪的描述。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甚至…一丝隐隐的失控感。
(是因为那小仙身负邪术,恐他再蛊惑他人?)他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定然是如此!)
仿佛为了印证什么,又或是为了驱散那莫名的不适,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传向殿外:
“来人。”
仙童白芷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上神有何吩咐?”
玄微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去思过崖,传云烬前来问话。本君要亲自…询问那日之事经过。”
白芷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亲自问话?那日不是已经罚了吗?怎么还带复审的?)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小仙这就去!”
看着白芷一溜烟跑远的背影,玄微缓缓吸了一口气,试图让那莫名有些紊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本君只是…只是基于公正,需当面厘清事实,绝非…绝非因其他缘由。)
他重新坐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本合上的古籍封面,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流云,却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其下悄然涌动的、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暗流。
而远在思过崖,正“面壁”的云烬,几乎在玄微下达命令的瞬间,便似有所感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极深的笑意。
(终于…忍不住要见我了么?)
我的神君。
您这“公正”的询问之下,藏的…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呢?
他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月白仙袍,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传令仙童的到来。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