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漓脚步轻盈地离开了璇玑宫的范围,脸上那副受了惊吓的委屈模样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算计的冰冷。鹅黄色的裙摆拂过仙草凝露的石阶,却带不起半分暖意。
她并未立刻返回自己的居所,而是绕了几条僻静的小径,来到仙界边缘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观星台。这里荒草丛生,残垣断壁,早已被众仙遗忘,唯有凛冽的九天罡风永无止境地呼啸而过,完美地掩盖了一切声息。
她谨慎地四下环顾,神识细细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绝无窥探之后,才快步走入一处半塌的拱廊之下。这里相对避风,地面上铭刻着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星图。
她伸出右手,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血珠,那血珠并非纯粹的鲜红,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紫黑之气。她将血珠滴落在脚下某处看似寻常的裂纹之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嗡鸣响起。那裂纹如同活物般,缓缓吸收了她的血珠,随即,一个仅有尺许见方的复杂阵法图案在空气中一闪而逝,散发出微弱却令人不安的阴暗波动。
墨漓迅速将左手衣袖挽至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只见那光滑的肌肤之下,一道暗紫色的、形似扭曲荆棘的魔纹缓缓浮现,如同沉睡的毒蛇苏醒,散发出幽幽的寒光。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通过手臂上这道本命魔纹,将神念注入那短暂存在的通讯阵中。
“属下墨漓,求见无骸大人。”她的声音不再是仙界那娇柔的语调,而是变得冷静、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阵法另一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白骨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她神识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讲。】
“启禀大人,计划进展顺利。”墨漓语速加快,清晰地汇报,“‘碎玉’一事已成,云烬已被玄微罚入思过崖面壁十日。仙界已有部分仙家对其品性产生怀疑。”
【……玄微反应如何?】那声音平淡无波,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墨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正如大人所料!玄微上神表面维持公正,依律处罚,但属下观察到,他情绪确有波动。尤其当属下提议代他去探视云烬时,他反应异常,当即冷声拒绝,并很快下令传召云烬亲自问话!大人,他绝非全然无动于衷!”
通讯另一端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似乎在评估这个消息。过了几息,无骸那令人不适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嗯。意料之中。蚀情蛊虽未完全种下,但已引动他神格裂隙,万载冰封之心初现裂痕,七情六欲之苗初生,最是敏感易激之时。你此举,恰如投入静湖之石。】
墨漓心中一喜,连忙道:“都是大人算无遗策,属下只是依计行事。”
【不必妄自菲薄。】无骸的声音依旧干巴巴的,【你能抓住时机,加以利用,尚算可堪一用。下一步,依计划进行,‘孕象’需尽快铺垫,务求自然,不留痕迹。所需药物,三日后会混入送往你处的月霖凝露中。】
“是!属下明白!”墨漓应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一丝迟疑,“只是…大人,那云烬…他似乎并不简单。那日争执,他看属下的眼神…冰冷彻骨,仿佛早已看穿一切,却故意顺势而为…属下担心…”
【担心他是将计就计?】无骸直接点破。
“……是。”
【呵。】那端传来一声极其短暂低沉、仿佛嘲讽又仿佛了然的笑声,【云烬此子,心思深沉,非常人可度。他有所图谋,乃必然之事。或许,他亦想借此试探玄微底线,逼其情动,亦未可知。】
墨漓心中一惊:“那他若与我们的目的相同…”
【无妨。】无骸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棋局之上,棋子互搏,实属寻常。只要最终能乱玄微之神格,污其圣名,毁其根基,过程如何,无关紧要。必要时,他可成为你最好的‘助力’,亦可成为…嫁祸最佳的‘罪魁’。】
墨漓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冷酷意味:“属下明白了!定会好好利用这颗‘棋子’!”
【很好。记住你的任务,墨漓。魔尊大人耐心有限,需尽快看到玄微神格不稳之象显现于外。】无骸的声音透出一丝警告,【亦记住你的…奖赏。】
听到“奖赏”二字,墨漓眼中瞬间迸发出狂热与痴迷的光芒,手臂上的魔纹都似乎更亮了几分:“属下谨记!定不负魔尊大人与无骸大人所托!必令那高高在上的玄微上神,坠入泥泞,为他曾视而不见的罪孽付出代价!”
【嗯。去吧。谨慎行事。】
话音落下,通讯阵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连同墨漓手臂上的魔纹也缓缓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罡风依旧呼啸,吹动着墨漓的衣裙猎猎作响。她站在原地,缓缓放下袖子,遮住了那片白皙的皮肤,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甜美无害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却燃烧着扭曲的野心与恨意。
(玄微…你很快就不会再是那个冰清玉洁、需要仰望的上神了。) (云烬…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最终都只会成为我踏上巅峰的垫脚石!)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裙,确定毫无破绽后,才如同一个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普通小仙般,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
……
与此同时,思过崖。
云烬并未等太久,仙童白芷就气喘吁吁地驾着一朵小得可怜的云彩赶到了。
“云…云烬仙君!”白芷从云头上跳下来,被崖口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搓着手道,“上神…上神传您去璇玑宫问话!”
云烬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从容优雅,丝毫不像是在此地面壁受罚之人。
“有劳白芷仙童跑这一趟。”他温和一笑,如春风拂面,顺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暖玉符,递了过去,“崖口风大,此物可驱些寒意。”
白芷一愣,看着那灵气盎然的玉符,受宠若惊,连忙接过,顿时觉得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舒服极了。他对这位总是温和带笑的云烬仙君好感更增,忍不住压低声音多了句嘴:“仙君您快去吧,上神他…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大爽利,您可小心些回话。”
云烬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不爽利?看来他的神君,心里确实不平静了呢。)
“多谢提醒。”他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璇玑宫方向而去,速度之快,哪还有半分被罚思过的萎靡。
白芷握着暖和的玉符,看着那瞬间消失的背影,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这面壁…效果好像不咋样啊?感觉仙君修为又精进了似的…”
……
璇玑宫主殿内,玄微端坐于上首,面前摊开着一卷厚厚的仙界律典,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是在处理公务,而非特意等待。但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玉案的动作,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不过是询问经过,厘清事实,何须如此…)
他正试图平息内心那点莫名其妙的波澜,殿外便传来了通传声——云烬到了。
“让他进来。”玄微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万年冰封的淡漠模样,目光沉静地看向殿门。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
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姿挺拔如松。云烬缓步走入殿内,于殿中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仙云烬,奉诏前来,见过玄微上神。”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举止得体,礼仪无可挑剔,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仿佛之前那个在密室中强势入侵、以下犯上的狂徒,以及那个被罚思过崖面壁的罪仙,都与他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