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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毒蛇之影(1 / 2)

梅机关顶层,影佐祯昭的私人办公室,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胃囊,无声地消化着来自帝国庞大战争机器的血腥养分。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余韵、昂贵红木家具的沉郁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如同精密仪器运转时散发的、毫无人味的冰冷。中央空调的冷气强劲得近乎残酷,从隐藏的出风口嘶嘶喷涌,将盛夏的燥热彻底隔绝在厚重的防弹玻璃之外,只留下一种能冻僵骨髓的森寒。

武韶深灰色薄呢中山装的每一粒纽扣都严丝合缝,紧贴着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左肩胛骨。那处地狱之门在刺骨冷气的刺激下,仿佛被塞入了无数冰棱,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糜烂骨缝深处尖锐的、令人窒息的酸麻和钝痛。他垂首肃立,站在距离那张巨大、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办公桌足有三步远的地方,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符号。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锃亮皮鞋尖前一小片同样光可鉴人的、冰冷如镜的地板上。地板深处,隐约映照出他因剧痛而略显僵硬的站姿,以及办公桌后那个如同阴影般笼罩一切的瘦削轮廓。

桌上,摊开着那份他通宵达旦“赶制”出来的、“清乡”文化肃清与“亲善宣导”细化方案初稿。米白色的道林纸上,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字里行间充斥着“王道乐土”、“日华亲善”、“归顺者昌”之类的谀辞。这是他戴着“文化顾问”的镣铐,在剧痛与高压下,用谎言编织出的毒草。

影佐祯昭靠在高背真皮转椅里,没有看那份方案。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无鞘的短刀。刀身狭长,不足一尺,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青黑色。刃口极薄,在办公室顶灯惨白的光线下,凝着一线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寒芒。刀柄是素面的黑檀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长期握持留下的、深沉内敛的包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此刻正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用一方雪白的丝帕,反复擦拭着那青黑色的刀身。动作轻柔,如同抚慰情人的肌肤,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房间里只剩下丝帕滑过冰冷金属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中央空调低沉单调的嗡鸣。这声音落在武韶耳中,却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反复穿刺着他紧绷的神经和左肩深处那持续嗡鸣的剧痛。时间在森寒中凝固、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沙…沙…”

影佐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将那方雪白的丝帕随手扔在桌角,帕子中央已染上几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油渍。他两根手指拈起刀柄,将短刀举到眼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那道凝着寒芒的刃口一寸寸移动。那眼神,专注、冰冷,带着一种审视绝世凶器的无情。

“武桑,”影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死寂的空气。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刀锋之上。“这份方案,用心了。”

武韶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左肩的剧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刺激得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他强行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的闷哼,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依旧低垂,声音带着文人式的谦恭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承蒙影佐阁下谬赞,在下才疏学浅,只是尽力揣摩上意,恐…恐难及阁下韬略之万一。”

“揣摩上意?”影佐蜡黄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毫无笑意的弧度。他终于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冰冷地、穿透性地锁定了武韶的脸。“揣摩得…很到位。字字句句,都在点上。‘王道乐土’…‘归顺者昌’…”他重复着武韶方案里的字眼,声音平淡,却像在咀嚼着某种没有生命的标本。“看来,武桑深谙‘征服之道’,亦懂‘人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武韶的耳膜!“征服之道”、“懂人心”…这看似平淡的评价背后,是影佐对他这个精通日本文化、熟悉日本思维的中国人的、最深沉的审视和忌惮!破碎镜片后的瞳孔在镜片后急剧收缩,指甲在掌心掐出更深的凹痕。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点燃,化为焚心的烈焰!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因“上级赏识”而惶恐不安、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文人!

“阁下过誉!”武韶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颤抖(源于剧痛和恐惧),头垂得更低,“在下…不过拾人牙慧,照本宣科罢了。此等经国大略,非在下区区一介书生所能妄测。全赖影佐阁下与帝国诸位大人高瞻远瞩…”

“书生?”影佐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流突降。他手中的短刀微微倾斜,那道凝在刃口的寒芒无声地扫过武韶低垂的面孔,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真正的书生,可写不出这样…‘见血’的字句。”他蜡黄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之下似乎有更汹涌的暗流在涌动。“武桑在满洲时,想必也见识过‘王道乐土’下的…另一番光景吧?”

轰——!

武韶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冰冷的寒意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满洲”!又是“满洲”!这条毒蛇果然从未停止挖掘他的过去!左肩的剧痛仿佛被这极致的寒意冻结,化为一块沉重的寒冰,死死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窒息!他感到自己的指尖瞬间冰冷,身体无法抑制地想要颤抖!不行!必须撑住!扮演到底!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强行压下了身体的颤抖!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愕和一种被触及过往伤痛的、真实的痛苦,随即迅速被一种极力掩饰的、带着文人式尴尬和无奈的神情取代。

“满洲…旧事不堪回首…”武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不堪回首的痛楚,“伪满治下,民生凋敝,何来‘王道’?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正因经历过那等黑暗,才更知影佐阁下今日所谋之‘清乡’,拨乱反正,涤荡乾坤,乃真正开万世太平之基业!”他巧妙地偷换概念,将“清乡”的屠戮与“太平”挂钩,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引导的“顿悟”和“推崇”。

影佐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那瞬间的惊愕和痛苦,那极力掩饰的尴尬,那偷换概念后刻意引导的推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武韶,要么是个极其善于伪装、心思深沉到可怕的对手,要么…就是一个被过往经历扭曲了心智、急于寻找新主子的、可以利用的聪明文人。他更倾向于后者。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拨乱反正…开万世太平…”影佐重复着武韶的话,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他手中的短刀轻轻点在桌面上那份方案初稿上,刀尖精准地落在“归顺者昌”四个字旁边。“说得好。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心慈手软,只会养痈遗患。”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但‘归顺’二字,谈何容易?人心隔肚皮,尤其是那些藏在穷乡僻壤、湖荡山野里的刁民匪类!当面归顺,背后捅刀,此等事,不胜枚举!”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阴冷和赤裸裸的杀意:“所以,‘清乡’之要,首在霹雳手段!以绝对武力碾碎一切顽抗!犁庭扫穴,寸草不留!只有让他们彻底感受到绝望,感受到帝国的铁拳无可抗拒,‘归顺’二字,才有那么一丝丝真实的可能!你方案里那些‘怀柔’、‘宣导’,不是不对,但必须建立在绝对的血腥威慑之上!是铁与血之后的点缀,而非前提!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凌,狠狠扎在武韶的心上!“犁庭扫穴,寸草不留”!破碎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刀尖点着的“归顺者昌”四个字上,仿佛看到了即将在苏南浙西大地上流淌的血河!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左肩的剧痛被这极致的情绪刺激得如同火山爆发!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强迫自己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种被“点醒”后的、刻意的“沉重”与“凛然”:“影佐阁下明鉴!是…是在下书生意气,虑事不周了…当以雷霆之势,摧其筋骨,方能慑其心魄!”

影佐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底那点冰冷的审视似乎收敛了一些。他手中的短刀离开了桌面,那点寒芒也随之移开。他似乎对武韶的“幡然醒悟”还算满意。

“你能明白就好。”影佐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武韶。“文化宣导,是‘清乡’后半段稳固成果的关键。但前期…是刀把子说话的时候。”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尤其是对付76号那些…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

武韶的心猛地一跳!76号!李士群!影佐终于将矛头指向了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