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影佐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如同咀嚼着一块冰冷的铁锈,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一条喂得太饱、开始对着主人呲牙的野狗!仗着手里有点脏活累活的本事,就以为能自立山头了?哼!”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中寒光爆射!“76号,说到底,不过是帝国和梅机关手里的一条狗!狗,就要有狗的觉悟!只能咬主人指定的猎物!而不是自作主张,更不是妄图反过来叼走主人盘子里的肉!”
他手中的短刀,随着他情绪的波动,极其轻微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点寒芒如同毒蛇的瞳仁,锁定了虚空中的某个点。“这次‘清乡’,帝国投入巨大!影佐祯昭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干扰破坏,更不允许有人借机中饱私囊,扩充私兵!”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刻骨的杀意,“李士群以为他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我的眼睛?组建专门的‘清乡行动队’?狮子大开口要经费要装备?哼!他手下那些人,除了敲诈勒索、屈打成招,懂什么叫真正的军事清剿?!一群乌合之众!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武韶垂首肃立,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接收器,贪婪地捕捉着影佐话语中每一个透露的信息和情绪——对李士群膨胀势力的极度不满,对76号能力的鄙夷不屑,对“清乡”主导权不容染指的绝对掌控欲!矛盾!尖锐到公开化的矛盾!这正是他潜伏在这魔窟深处,苦苦等待的缝隙!
“所以,”影佐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76号,只配做情报的爪牙!做清剿后的‘梳理’!核心的军事行动,必须牢牢掌握在皇军和真正可靠的和平建国军部队手中!李士群…和他的狗,必须被限制在笼子里!”他蜡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在敲打李士群的棺材板。“武桑,你是聪明人。又得梅机关‘信任’。”他刻意加重了“信任”二字,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再次锁定了武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76号那边,尤其是李士群,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要及时…通气。”
通气!
赤裸裸的拉拢!赤裸裸的离间!
影佐在逼他站队!逼他成为钉在李士群身边的、属于梅机关的钉子!这既是巨大的危险,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武韶感到一股寒意和一股灼热同时在体内交织!左肩的剧痛仿佛成了这冰火交织的催化剂!他强行压制住翻涌的心绪,脸上是极致的惶恐和一种被卷入高层倾轧的、文人的不知所措:“影佐阁下…这…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化顾问…76号内部事务…实在…实在不敢置喙…李主任他…”
“李主任?”影佐嘴角再次扯起那冰冷的弧度,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梅机关自有分寸。”他不再看武韶,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柄幽暗的短刀上,仿佛那才是他唯一信任的伙伴。“方案,按我说的基调改。重点突出‘铁血威慑’!‘怀柔’部分,往后放。三天后,我要看到定稿。”
“是…影佐阁下。”武韶深深低下头,破碎镜片后的目光被浓密的睫毛遮掩。他知道,这是逐客令。
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极其缓慢地、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脊背触碰到冰冷的办公室橡木门板。左肩的剧痛在每一步后退中都被狠狠撕扯!他艰难地转过身,拧动冰凉的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影佐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阴冷:
“武桑。”
武韶的身体瞬间僵住!
“记住,在这盘棋局里,”影佐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有时候,一颗看似无用的棋子,仅仅是因为…它还没被摆到需要它流血的位置上。”
武韶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僵硬地迈步,走出了那间如同金属胃囊般冰冷窒息的办公室。沉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森寒和那柄青黑色短刀散发出的、无形的死亡气息。
走廊里,依旧是刺骨的冷气。武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息着,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冷汗早已湿透重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左肩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恶魔,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影佐最后那句话,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反复噬咬!
棋子…流血的位置…
这条老牌毒蛇,比李士群更加阴鸷,更加深不可测!他洞悉一切,操控一切,将所有人都视为棋盘上任其摆布的棋子!而他武韶,这枚被梅机关“信任”的棋子,在影佐眼中,价值仅仅在于…何时被摆上需要他流血的祭坛!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走向楼梯口。破碎镜片后的目光,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野,投向窗外——法租界的梧桐依旧在烈日下沉默,而更遥远的南方,那被“清乡”毒计锁定的苏南浙西大地,即将被血与火彻底吞噬。
毒蛇之影,已笼罩魔都。而他,正行走在两条毒蛇相互撕咬的狭窄缝隙之间,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冰冷的、随时准备将他吞噬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