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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饕餮之欲(1 / 2)

76号地下二层的空气,与梅机关那毫无人味的森寒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种地狱。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排泄物的恶臭、劣质消毒水的刺鼻,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绝望的哀嚎和铁器摩擦的冰冷回响,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毒瘴,死死淤积在低矮的拱顶之下。惨白的灯光从布满污渍的灯罩里透出,将两侧铁栅囚室投下的扭曲阴影,如同地狱的爪牙,牢牢按在湿滑、暗红的水磨石地面上。

武韶深灰色薄呢中山装的衣领紧扣,却依旧无法阻隔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分子钻进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带着铁锈味的刀片,切割着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门,在这污浊、压抑、充满无形尖叫的环境中,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那柄无形的钝锯不再是搅动,而是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劈砍!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撕开早已糜烂的血肉,牵扯着粘连的筋膜和神经,剧痛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淹没一切的、焚身蚀骨的熔岩海啸!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又被这地下冰窖般的阴冷冻得刺骨。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低垂,死死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鞋尖,不敢、也不能去看那些栅栏后面晃动的、非人的影子,或是地上那些无法彻底冲洗干净的、深褐色的斑驳印记。

皮鞋跟敲击地面的空洞回响,在幽深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王占奎那张蜡像般白净的脸和毫无温度的金丝眼镜在前方引路,脚步轻得像飘。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包裹着深色皮革的钢铁大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蒙着灰垢的窥视孔。

王占奎没有敲门,只是侧身让开,对着武韶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嘴角那丝虚假的弧度纹丝不动:“李主任在里面等您,武顾问。”

武韶的心猛地一沉!李士群!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召见他!绝非寻常!影佐办公室的森寒杀意尚未散去,左肩的地狱之火仍在疯狂肆虐,此刻又被投入这血腥的修罗场!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

他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翻涌的恶心感,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王占奎无声地拧动门把手,厚重的钢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新鲜的、带着温热甜腥气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从门缝里扑了出来!瞬间将武韶淹没!他破碎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水!

门内,并非李士群那间奢华的办公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屠宰场般的刑讯室!

惨白的无影灯如同死神的独眼,悬在房间中央,将下方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惨不忍睹。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被呈“大”字型吊在铁架上,头无力地耷拉着,看不清面目,只有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烙铁烫出的焦黑烙印,以及滴滴答答落在地面血泊里的暗红色液体,无声地诉说着酷刑的惨烈。旁边,两个穿着黑色拷绸短褂、满身汗渍和血污的彪形大汉,正将烧红的烙铁从一个炭火熊熊的小炉里抽出,灼热的铁块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带着皮肉焦糊味的青烟。角落里,堆放着各种形状怪异、闪着寒光的刑具,如同地狱的餐具。

而李士群,就坐在刑讯室靠墙的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绸面长衫,而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毛料西装,甚至还打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神态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赏花。蜡黄的脸上,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如同秃鹫盯着腐肉,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铁架上那具微微抽搐的躯体。

“滋啦——!!!”

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受刑者的胸口!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猛地炸开,在拱形的刑讯室里疯狂回荡、撞击!如同无数把钝刀,狠狠剐蹭着耳膜和神经!

武韶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猛地一颤!左肩的剧痛被这巨大的声波冲击和生理性的恐惧狠狠撕扯!一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那地狱般的折磨和翻江倒海的恶心!破碎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失焦,脸色惨白如金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滚落!这个反应,是生理性的极限,真实得无法作伪,也完美地契合了他“文人惧血”的伪装!

“李…李主任…”武韶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和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李士群仿佛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旁边的小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实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哦,武顾问来了?进来,进来。地方是腌臜了点,不过…这才是76号的根基所在啊。”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行了,拖下去。别吓着我们的文化人。”

那两个大汗立刻停手,如同拖死狗般将铁架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解下,粗暴地拖向角落一扇漆黑的小门。惨嚎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最终消失在门后。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依旧弥漫不散。

王占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钢门无声合拢,将地狱暂时隔绝。刑讯室里只剩下李士群、武韶,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和无影灯惨白的光。

“坐。”李士群指了指旁边一张硬邦邦的、沾着不明污渍的木凳。

武韶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和翻涌的恶心,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僵硬地坐下。凳子冰冷的触感和坚硬感硌得他生疼。他破碎镜片后的目光不敢看地面那些暗红的污迹,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剧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

“武顾问脸色不太好?”李士群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声音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是上面冷气太足?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味道?”他蜡黄的脸上笑容不变,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武韶惨白的脸上反复舔舐,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主任见笑了…”武韶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文人式的尴尬,“在下…一介书生,实在…实在是不堪此等场面…汗颜…汗颜至极…”他巧妙地利用自己的“不堪”作为掩护。

“呵呵,无妨。”李士群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姿态竟显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76号,干的就是这刀口舔血的买卖。见血,是常态。”他话锋陡然一转,蜡黄的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贪婪与狂热!“就像这‘清乡’!影佐阁下说得对,是场大战!但这场大战,也是我76号千载难逢的机遇!是天赐的饕餮盛宴!”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开始在狭小的、弥漫着血腥的空间里踱步。皮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粘腻的“吧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血泊里。

“苏南!浙西!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李士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攫取的狂热,在拱顶下激起回响。“以往,我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鞭长莫及!地方上那些地头蛇、土财主、还有那些藏头露尾的抗日分子,把持着田亩、商路、甚至税收!油水都流进了他们的腰包!”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武韶,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可现在呢?‘清乡’!天赐良机!帝国要的是‘治安’!是‘肃清’!而我们要的,是借着这股东风,把76号的根,深深扎进这些膏腴之地的每一寸泥土里!把那些原本不属于我们的财富、权力、人脉…统统!攥在手里!”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成拳,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已经扼住了那虚幻的财富咽喉!

“清乡行动队!”李士群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已经抽调最精锐、最可靠的人手,组建完毕!装备最好的武器!配备最先进的电台!由我亲自指挥!”他蜡黄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这支队伍,就是我们的开山刀!是我们的聚宝盆!他们将紧随皇军和和平军的脚步,不,要走在他们前面!哪里‘肃清’完毕,哪里就是我76号新的地盘!新的财源!新的势力范围!”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在镜片后急剧收缩!李士群的野心,比他想象的更加赤裸,更加疯狂!他要的不是辅助清剿,而是要借“清乡”之名,行扩张掠夺之实!将76号的触角,变成插在江南大地上的无数根吸血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