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驻地的空气,如同精密的冷冻机械内部,弥漫着消毒水、高级木材抛光蜡和一种更深的、毫无人味的森寒。巨大的花岗岩台阶冰冷坚硬,每一级都像踏在北极的冻土上。武韶——不,此刻他是竹下健——深灰色高级毛料西装的衣料挺括而冰冷,紧贴着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左肩胛骨。那处地狱之门在刺骨寒气的刺激下,仿佛被塞入了无数冰棱,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牵扯着糜烂骨缝深处尖锐的、令人窒息的酸麻和锐痛!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这无情的冷气冻成一层刺骨的铠甲。金丝边平光眼镜的镜片后,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旧华族与军人糅合而成的、俯瞰般的疏离感。唯有那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蜷曲着的右手小指,和镜片边缘因强忍剧痛而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汗雾,泄露着这具躯壳深处承受的非人折磨。
皮鞋跟敲击着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门厅里被无情放大。两名持枪的日本宪兵如同冰冷的石像,矗立在巨大的、雕刻着菊纹的青铜门两侧。锐利的、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这个陌生的、散发着无形威压的闯入者。
“站住!证件!”左侧宪兵上前一步,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出,动作刻板而强硬。声音带着关西口音的生硬。
武韶(竹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那宪兵一眼。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间距均匀,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右手极其自然地从西装内袋中,抽出一个深棕色、镶嵌着金边、印有醒目的“陆军省”鹰徽和“绝密”字样的硬质证件夹。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傲慢。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手腕极其轻微地一翻,将证件夹打开,内页上那张穿着陆军中将制服、眼神锐利、与他此刻面容轮廓有五六分相似的照片,以及下方那枚深红色的“参谋本部关防”印章,清晰地展现在宪兵眼前。
冰冷的镜片后,目光如同手术刀般扫过宪兵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被打扰而生的不悦。右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缠绕着荆棘的黄铜戒指,在门厅惨白的顶灯下,反射着幽暗而古老的光泽。
宪兵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证件内页的照片、军衔(中将!)、以及那枚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参谋本部关防”印章上!他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中的警惕被巨大的震惊和惶恐取代!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敬礼,却又被那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钉在原地!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微微垂首,侧身让开了道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嗨!”。
武韶(竹下)面无表情地合上证件夹,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收起了自己的烟盒。他看也没看那两名噤若寒蝉的宪兵,径直穿过巨大的青铜门,踏入梅机关那更加冰冷、更加压抑的内部。
门厅之后,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漫长走廊。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加浓烈。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日本军旗和天皇御照,带来无声的威压。走廊两侧紧闭的办公室门,如同沉默的墓碑。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厚地毯上被吸收,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走廊尽头,一扇包裹着深色皮革、没有任何标识的橡木门前,坐着一名穿着笔挺藏青色制服、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刻板的年轻秘书。他的办公桌整洁得如同手术台,上面只有一部电话、一本登记簿和一支笔。秘书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带着程序化的审视。
“姓名?职务?预约?”秘书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机器合成。他的目光扫过武韶(竹下)陌生的脸,落在他的西装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武韶(竹下)的脚步停在办公桌前。他没有立刻回答。右手极其自然地抬起,带着蜷曲小指,指尖极其优雅地、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左腕的袖口。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旧式贵族的矜持与对繁琐程序的不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秘书脸上,声音低沉、带着清晰的关东口音,却在那特定的音节尾部,极其自然地、难以察觉地,带出了一点细微的、如同舌尖快速擦过上颚软腭的、轻微的“嘶”声:
“竹下健(嘶)。陆军中将(嘶)。面见影佐祯昭(嘶)机关长。”他刻意在名字和关键称谓上强化了那独特的齿痕发音,每一个“嘶”声都如同毒蛇的信子,短促而独特。“无预约(嘶)。东京急令(嘶)。请他立刻(嘶)见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最高层的权威压迫感。他再次拿出那个深棕色的证件夹,打开,但没有递过去,只是让秘书能清晰地看到照片和印章。
秘书刻板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急剧收缩!竹下健?!这个名字…他似乎在某个绝密的简报上瞥见过,但标注是…殉职?!可眼前这人…中将制服!参谋本部关防!那无可挑剔的贵族仪态!那独特的、带着旧伤印记的齿痕发音!还有那枚缠绕荆棘的家族戒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法立刻否定的身份!
巨大的震惊和更强烈的程序性警惕在他脑中激烈冲突!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笔杆。按照规定,无预约面见影佐阁下是绝对禁止的!但如果是来自东京大本营的特派中将,手持“参谋本部关防”的绝密急令…他一个小小的秘书,如何敢拦?!
“这…竹下阁下…”秘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影佐阁下正在…正在主持重要会议…按照程序…”
“重要会议?(嘶)”武韶(竹下)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和不耐烦。他上前半步,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将秘书笼罩!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秘书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缓缓吐出:“比大本营的最终意见(嘶)…还重要?(嘶)比我对‘清乡’计划的最终判断(嘶)…还重要?(嘶)”他刻意强调了“清乡”和“最终判断”几个词,每一个都带着那独特的齿痕发音,如同重锤敲在秘书的心上!
秘书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后仰!巨大的压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大本营!清乡!最终判断!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他只是一个负责过滤的秘书,承担不起延误军机的滔天罪责!
“抱…抱歉!竹下阁下!请…请稍候!我…我立刻通报!”秘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地拨通了内线号码。
武韶(竹下)不再看他,背着手,微微侧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橡木门。破碎镜片后的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秘书压低声音的通话内容:
“…课长!门口…门口来了一位竹下健中将!声称东京特派!持参谋本部关防急令!要求立刻面见影佐阁下!…是!名字对…证件…看起来无懈可击…有独特的齿痕发音…还有竹下家的戒指…对!没有预约!…是!他说是关于‘清乡’的最终意见!…嗨!我明白!我立刻带他去‘雪堂’外等候!…嗨!”
电话挂断。秘书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后背的制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站起身,对着武韶(竹下)深深鞠躬,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竹下阁下!万分抱歉让您久等!影佐阁下正在结束会议!请您移步‘雪堂’稍候!我为您引路!”
武韶(竹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下巴微抬,算是回应。他跟随在秘书身后,脚步沉稳,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左肩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每一次落地的震动都通过骨骼清晰地传递到那处糜烂的伤域,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恶心。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甜,才勉强维持住那无可挑剔的仪态。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视着走廊两侧紧闭的门户、天花板的监控死角、以及前方拐角处可能存在的警卫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