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之内，空气凝滞如铅。
武韶（竹下健）的皮鞋踩在厚实得吸尽一切声息的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底的冰渊。身后，那扇包裹着哑光黑金属的沉重门户，在两名护卫惊疑未定的注视下，无声地滑回原位，发出“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落下，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与声响。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光线幽暗，仿佛被巨大的落地丝绒窗帘贪婪地吞噬了大半。几盏低矮的壁灯，灯罩如同倒扣的枯骨，吝啬地洒下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味——顶级古巴雪茄燃烧后残留的浓郁焦油和醇厚木香，高级清酒清冽中带着一丝米香的微醺，还有一股更深邃、更冰冷的，如同精密仪器内部长久运作后散发的金属与油脂混合的气息。这股气息的核心，便是那盘踞在巨大黑色会议桌后的身影。
影佐祯昭。
他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倚靠在高背椅中的姿势。那身笔挺的陆军中将制服，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蜡黄的脸颊深陷在椅背的阴影里，颧骨如同刀削般突兀地耸立。惨白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明暗交界线，愈发显得眼窝深陷，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枯井。此刻，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正穿透昏暗，毫无波澜地、精准地锁定在武韶（竹下）身上，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轮廓，探寻着每一寸伪装下的缝隙。
没有寒暄，没有礼节性的问候。只有无声的审视，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武韶（竹下）的每一根神经上。左肩胛骨深处的地狱之门，在这极致的压力下轰然洞开！剧痛不再是针扎刀剐，而是变成了无数把高速旋转的冰锥，疯狂地搅动着糜烂的骨缝和腐坏的筋肉！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伤口上，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眩晕和翻江倒海的恶心。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紧贴在后背，冰冷刺骨。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铁锈腥甜，用这自残般的痛楚强行压住喉头涌上的呻吟，维持着面部肌肉的绝对静止。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昏暗中反射着壁灯两点幽冷的寒芒，巧妙地遮掩了他瞳孔深处因剧痛而瞬间掠过的生理性收缩。
他迎着影佐的目光，没有谦卑的垂首，没有刻意的微笑，甚至没有一丝下属面见上级时应有的敬畏。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旧华族深入骨髓的矜持与军人不容置疑的威严，微微抬起了下巴。这个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传递出一种居高临下、审视对方是否值得自己开口的傲慢意味。他停在距离会议桌约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再靠近，仿佛这片空间自有其无形的边界。右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那枚缠绕荆棘的黄铜戒指在幽暗中闪着微光，左手则看似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中——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手在口袋的遮蔽下，正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肩胛深处那足以摧毁意志的炼狱之火。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酷刑。
终于，影佐祯昭那薄而缺乏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吸烟和过度使用声带后的磨损感，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
“竹下…君？” 他的目光依旧钉在武韶（竹下）脸上，那声“君”字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和怀疑，仿佛在确认一个本已从世间抹去的名字。“东京…一别，经年。”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石子，被精准地投掷出来，试探着水面的深浅。
来了！武韶（竹下）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悠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影佐，没有丝毫闪躲。他没有立刻回答影佐的试探性寒暄，反而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长途奔波和紧急军务而生的疲惫与不耐，皱了皱眉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自然地抬至胸前，做了一个极其优雅而微小的弹拂动作，仿佛要掸去西装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埃——这个动作，是竹下健在专注或思考前的一个标志性习惯小动作，资料照片上多次捕捉到。
“影佐君（嘶），” 武韶（竹下）开口了。声音低沉、稳定，带着清晰的关东口音特有的抑扬顿挫，而最关键的是，在那几个特定的音节尾部，那独特的、如同舌尖快速擦过上颚软腭的细微“嘶”声，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清晰可辨。“时间紧迫（嘶）。叙旧之言，容后再禀（嘶）。” 他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直接截断了影佐可能的进一步寒暄。“大本营（嘶），对‘清乡’（嘶），疑虑甚深（嘶）。” 他刻意加重了“清乡”二字的齿痕发音，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影佐深潭般的眼睛，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那细微的“嘶”声，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舔舐着他记忆的某个角落。他身体微微前倾，靠向巨大的黑色桌面，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光滑如镜的桌面，发出极其轻微、却如同倒计时般的“嗒…嗒…”声。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在武韶（竹下）的脸上反复刮削，仿佛要剥开那层精心绘制的皮相。
“疑虑？”影佐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多了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清乡’计划（Kiyosato Keikaku），乃帝国圣战（Seisen）之重要一环，影佐亲自主持，反复推演，已臻完善（Kansei）。大本营（Daihonei）…有何具体指摘（Shitai）？” 他故意在几个关键词语上使用了清晰的日语发音，语速平稳，目光却死死盯着武韶（竹下）的眼睛和嘴唇，如同最精密的测谎仪，捕捉着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反应或迟疑。
语言陷阱！武韶（竹下）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左肩的剧痛如同被浇上了一桶滚油，疯狂地灼烧着他的意志。他几乎能感觉到影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刺穿金丝眼镜的镜片，刺入他的大脑皮层。不能有丝毫犹豫！不能有丝毫退缩！
他迎着影佐的目光，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一丝被质疑权威的愠怒和不耐烦。他甚至极其轻微地向前踏了半步！这一步，牵动着左肩的伤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瞬间发黑，视野边缘泛起血色的噪点！他强行稳住身形，喉咙里的腥甜几乎冲破牙关的封锁。借着这股因剧痛而激发的、近乎真实的暴躁情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清晰的关东口音特有的铿锵和那独特的齿痕嘶鸣，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