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锦站在窗边,掌心握着那块刻有草原图腾的骨片。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光线的移动而缓慢变形。营地里传来士兵们收拾碗筷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远处了望塔上哨兵换岗的号角声。一切声音在晨光中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宁静。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营地的栅栏,越过那片开阔的平地,望向东面的山峦。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而神秘。在那片山峦之后,那支军队正在逼近——今天,一定会出现。而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无论是敌是友,是战是和,她都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因为这一世,她不再犹豫,不再轻信,不再任人宰割。她是沈若锦,是将门虎女,是重生归来的统帅。骨片在掌心硌出轻微的痛感,她握紧它,就像握紧了自己的命运。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这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沈若锦转身,看到陈文远站在门口,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关切,也有凝重。
“将军。”陈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了望塔传来消息,东面的军队出现了。”
沈若锦的心跳微微加快。
“多少人?什么旗号?”
“大约三千人,骑兵为主。”陈文远走进房间,从怀里掏出一张草草绘制的图,“这是哨兵画的旗号图案。您看。”
沈若锦接过图纸。
图纸上的旗号很简单: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柄断裂的长矛。旗帜的边缘用金线绣着波浪纹,在晨光中应该会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个旗号,她认得。
前世在边关时,她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北境铁骑的先锋旗。但北境铁骑的主力不是已经神秘撤离了吗?这支三千人的骑兵,是留守的部队,还是……
“他们现在在哪里?”沈若锦问。
“距离营地三十里,停在山谷入口处。”陈文远说,“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摆出进攻阵型。哨兵说,他们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沈若锦的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等谈判的结果?等草原部落联盟的反应?还是……等她的决定?
她将图纸放在桌上,骨片压在图纸的一角。晨光透过窗户,照在黑色的鹰旗图案上,那只鹰的眼睛被光线勾勒得格外锐利,仿佛正盯着她看。
“派人去接触。”沈若锦说,“不要带武器,只带一面白旗。问问他们的来意。”
“如果他们是敌人呢?”陈文远问。
“那就打。”沈若锦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认为他们是敌人。北境铁骑如果要进攻,不会只派三千人,更不会停在三十里外等我们反应。他们在观望——观望我们和草原部落联盟的局势。”
陈文远点点头,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若锦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东面的山谷位置点了点。三千骑兵,停在那里,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但这把刀没有落下,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需要时间。
而时间,现在掌握在草原营地的那位使者手中。
***
草原部落联盟营地,黄昏时分。
营地的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的一切染成橘红色。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浪升腾,在空中闪烁几下,然后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马粪的腥臊,以及一种浓烈的酒气——那是草原部落特有的马奶酒,味道辛辣而醇厚。
使者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只木碗。
碗里的马奶酒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在火焰对面的几位部落首领脸上扫过。
赤炎部的首领呼延烈坐在最靠近火焰的位置。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多年前与苍狼部冲突时留下的。此刻,他正大口撕咬着一块烤羊腿,油脂顺着他的胡须滴落,在火光中闪着油光。
苍狼部的将领巴图坐在呼延烈的斜对面。他比呼延烈年轻一些,但眼神更锐利,像草原上的狼。他没有吃肉,只是慢慢喝着酒,目光时不时瞥向呼延烈,然后又移开。
黑水部和白鹿部的两位首领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仿佛对方不存在。
气氛很微妙。
使者感觉到了这种微妙。
三天前,他收到了沈若锦的密令。密令很短,只有三句话:“提及旧怨,点到为止。提及草场,轻描淡写。提及战利品,若有若无。”
很简单的指令,但执行起来需要极高的技巧。
他不能主动挑拨,不能显得刻意,必须让这些话像是无意中流露的,像是闲聊中的感慨,像是……事实的陈述。
所以,在过去的三天里,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篝火旁,一位小部落的首领——来自青草部的阿古拉——正在抱怨战利品的分配问题。
“我们青草部出了两百勇士,死了三十七个,分到的却只有五十匹马,一百张羊皮。”阿古拉的声音带着不满,“苍狼部只出了一百五十人,却分到了一百匹马,两百张羊皮。这不公平。”
巴图放下酒碗,冷冷地说:“战利品是按战功分配的。你们青草部在上一战中畏缩不前,损失三十七人是因为你们自己没用。”
“你——”阿古拉猛地站起来。
气氛瞬间紧绷。
使者端起木碗,轻轻喝了一口马奶酒。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放下碗,用草原语轻声说:“阿古拉首领说得也有道理。战利品分配,确实应该更公平一些。毕竟,大家都是为联盟出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篝火旁,每个人都听到了。
呼延烈抬起头,看向使者。
“使者大人觉得,怎么分配才公平?”
使者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我只是个外人,不敢妄言。”他说,“不过,我在中原时听说过一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意思是,不怕分得少,就怕分得不公平。如果分配不公平,人心就会散。人心散了,联盟……也就散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篝火噼啪作响。
呼延烈的目光转向巴图,那道伤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巴图将军。”呼延烈说,“上一战,你们苍狼部真的只出了一百五十人吗?我怎么记得,你们至少有两百人上了战场。”
巴图的脸色微微一变。
“呼延烈首领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呼延烈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声音很大,“只是觉得,战利品分配,应该把真实的人数算进去。不然,有些人可能会……虚报人数,多占份额。”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巴图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呼延烈,你是在说我苍狼部作假?”
“我没说。”呼延烈继续吃肉,看都不看巴图,“我只是提醒大家,公平很重要。毕竟,十年前那场冲突,不就是因为分配不公引起的吗?”
十年前。
那场冲突。
使者记得沈若锦密信里的内容:赤炎部与苍狼部的旧怨,始于十年前的一场围猎。当时两部落共同围捕一群野马,苍狼部暗中多占了三十匹,被赤炎部发现后,双方爆发冲突,死伤数十人。从此,两部落结下深仇。
这件事,草原部落联盟的高层都知道,但很少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提及。
因为一提及,就会撕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而现在,呼延烈提了。
巴图的脸色从铁青变成通红,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中翻腾的怒火。
“呼延烈。”巴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十年前的事,你还记着?”
“当然记着。”呼延烈终于抬起头,看向巴图,“三十匹野马,十七条人命。我赤炎部的人命,没那么容易忘。”
气氛彻底凝固。
黑水部和白鹿部的两位首领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低下头,假装喝酒。青草部的阿古拉也坐了回去,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其他几位小部落的首领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使者端起木碗,又喝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