牦牛部大师的帐篷里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味。
沈若锦盘腿坐在羊毛毡上,面前摆着一个陶碗,碗里是研磨成粉末的雪灵芝,混合着某种深褐色的药汁。大师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手指却异常稳定。他用一根骨勺将药粉搅拌均匀,动作缓慢而专注。
“这药性极寒。”大师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草,“服下后,你会觉得从内到外都冷透了。但寒气会驱散你体内的淤血,修复受损的经脉。三天内不能见风,不能受热,不能动怒。”
沈若锦点头。
她能闻到药汁里那股刺鼻的苦味,能看到陶碗边缘残留的、雪灵芝特有的淡蓝色粉末。帐篷外传来风声,吹得帐布微微鼓动,带来草原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凉意。
“现在喝。”大师将陶碗推到她面前。
沈若锦端起碗,药汁的温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不烫,但也不凉。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吞下了一块冰。
寒气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像无数细针一样刺向四肢百骸。她打了个寒颤,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陶碗差点从手中滑落。大师伸手扶住碗,另一只手按在她手腕上。
“呼吸。”他说,“慢慢呼吸。”
沈若锦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原本隐隐作痛的经脉像是被冻住了,疼痛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她的嘴唇开始发白,指尖泛青,呼吸时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帐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赵锋的声音隔着帐布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紧急军情!”
沈若锦睁开眼睛。
大师按住她:“你现在不能动。”
“让他进来。”沈若锦说,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
帐帘被掀开,赵锋冲了进来。他脸上沾着尘土,铠甲上有几处明显的划痕,呼吸急促。看到沈若锦苍白的脸色,他愣了一下,但随即单膝跪地:“将军,商队遇袭!”
沈若锦的心脏猛地一缩。
寒气在那一瞬间似乎更重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说清楚。”
“巴特尔的商队,在前往野马部的途中。”赵锋语速很快,“昨天傍晚,经过黑风峡谷时,遭到不明势力袭击。对方人数约五十,全部黑衣蒙面,使用制式弯刀和弓箭。商队护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货物被抢走大半,七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沈若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寒气在血管里流动的刺痛感。她能闻到赵锋身上带来的、尘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能看到他铠甲上那些划痕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巴特尔呢?”
“他受了轻伤,但逃出来了。”赵锋说,“他派了快马回报,自己带着伤员退到了最近的野马部营地。野马部首领收留了他们,但……态度很微妙。”
沈若锦明白了。
商队遇袭,货物被抢,人员受伤——这不仅仅是损失的问题。这是对联盟的第一次考验。如果处理不好,草原各部落会对联盟的实力产生怀疑,会对贸易的安全性失去信心。而那些本来就对联盟持观望态度的部落,可能会因此退缩。
“袭击者的身份?”她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已经握成了拳。
“巴特尔说,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普通马贼。”赵锋说,“他们撤退时很有章法,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但巴特尔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弯刀上,刻着一个特殊的标记。”
“什么标记?”
赵锋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布上是用炭笔画的一个图案——一个扭曲的蛇形,蛇头咬着蛇尾,形成一个诡异的圆环。
沈若锦盯着那个图案。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标记。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草原部落的图腾。这种扭曲、诡异的设计,更像某种隐秘组织的象征。
“前朝复国势力。”秦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他掀开帐帘走进来,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他看了一眼沈若锦苍白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转向赵锋:“这个标记,我在京城见过一次。三年前,刑部查抄一个前朝余孽的据点时,搜出过一批兵器,上面就有这个标记。”
“确定?”沈若锦问。
“确定。”秦琅说,“那个案子是我父亲经手的。他当时说,这个标记叫‘衔尾蛇’,象征轮回和复辟,是前朝皇室暗卫的标识。”
帐篷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沈若锦能感觉到寒气在体内肆虐,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前朝复国势力……他们果然不甘心失败。在联盟刚刚建立、贸易刚刚启动的时候,选择袭击商队,这不仅仅是为了抢夺货物,更是为了破坏联盟的信任基础。
“他们怎么知道商队的路线?”她问。
赵锋和秦琅对视一眼。
“商队出发前,路线只有少数人知道。”秦琅说,“我,你,赵锋,还有各部落的首领。商队护卫是当天早上才接到具体指令的。”
“也就是说,”沈若锦缓缓地说,“消息是从我们内部泄露的。”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风声从帐外吹过,带来远处马群的嘶鸣声。沈若锦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草药苦味,能感觉到身下羊毛毡粗糙的触感,能听到自己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查。”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从今天开始,所有参与联盟事务的人,全部排查。草原部落那边……让呼延烈协助。他是黑水部首领,在草原上有威望,由他出面,不会引起太大反弹。”
“那商道呢?”赵锋问,“还要继续吗?”
“继续。”沈若锦说,“不但要继续,还要加强。从今天起,每支商队配备双倍护卫,路线每天更换,护卫队长由我们的人担任。同时……我们要主动出击。”
秦琅看着她:“打他们的据点?”
“对。”沈若锦说,“南宫烈不是已经锁定了暗阁的两个据点吗?灰狼部峡谷的那个,离黑风峡谷不远。袭击商队的人,很可能就是从那里出发的。就算不是,打掉一个暗阁据点,也能震慑敌人,让草原各部落看到联盟的实力。”
大师突然开口:“你现在不能动武。”
“我不去。”沈若锦说,“秦琅带队。”
秦琅点头:“我带两百精锐,今晚出发。灰狼部峡谷地形复杂,但南宫烈的人已经摸清了路线。如果顺利,天亮前就能解决。”
“不。”沈若锦说,“你要大张旗鼓地去。”
秦琅愣了一下。
“让所有人都知道,联盟要打击暗阁据点。”沈若锦说,“让草原各部落看到我们的决心,也让敌人知道……我们不怕他们。袭击商队,就要付出代价。”
秦琅明白了。
他点头:“好。我让赵锋去准备,午时出发,沿途经过各部落营地时,我会让队伍展示军旗和武器。”
“还有,”沈若锦说,“带上野马部的人。”
“野马部?”
“巴特尔现在在野马部营地。”沈若锦说,“让野马部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他们要亲眼看到,联盟是如何为他们报仇的。这样,他们才会真正相信,联盟不是只想着从草原拿东西,也会保护草原人的利益。”
秦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明白了沈若锦的用意——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政治表演。通过打击敌人据点,向草原各部落展示联盟的实力和决心;通过带上野马部的人,让他们成为见证者,回去后自然会向其他部落宣传。
“我这就去安排。”秦琅转身要走。
“等等。”沈若锦叫住他。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雪灵芝布包,打开,取出最后一片雪灵芝,递给秦琅:“带上这个。如果遇到重伤员,可以应急。”
秦琅接过雪灵芝。
那片淡蓝色的灵芝在他掌心泛着微光,触感冰凉而坚硬。他能闻到灵芝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气味,能看到灵芝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你自己呢?”他问。
“我还有大师的药。”沈若锦说,“去吧。小心。”
秦琅点头,转身离开帐篷。
赵锋也跟着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沈若锦和大师。老人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这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沈若锦说,“但我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