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雨的病迟迟未愈,萧景琰也愈发阴郁。
他不再去竹影轩,而是整日待在书房,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夜。
何清沅曾悄悄去看过。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见他执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完后却又狠狠揉碎,扔进炭盆。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冷峻如刀削,眼底却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恨?是怒?还是……不甘?
而佛堂里,沈梦雨跪在蒲团上,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她无关。
可何清沅知道,王妃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因为那串佛珠,已经被她捻出了裂痕。
深秋的某一夜,李德全突然来传话:“王爷召何美人侍寝。”
这是何清沅第一次被召入王爷的寝殿。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萧景琰的影子投在帐上,忽长忽短,像他心头翻涌不休的乱绪。他半倚在榻上,手中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捻得起了毛边。
何清沅走进来的那一刻,他抬眼的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齿轮,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像穿透了她,落在很远的地方。直到她跪坐在脚边,那温顺的姿态撞进眼里,他才缓缓伸出手,抚上她的发。
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记忆里那缕总带着松墨气的长发截然不同。可他指尖还是微微发颤,缠绕着那缕青丝,低声呢喃,更像在说服自己:“你比她乖……你看,你会乖乖待在我身边。”
何清沅靠在他膝上时,他垂眸望着她的发顶,喉结滚动。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坐着,看那个人趴在案上临摹字帖,阳光落她发间,像镀了层金。他唤她,她会回头瞪他一眼,嫌他扰了她的清净,眼里却藏着笑。
夜半,帐内只余彼此的呼吸。他猛地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叫我的名字。”
“景琰。”她的声音柔得像水。
可他要的不是水。他要的是那个人带着点恼意的、清亮的“阿诺”,是她在桃花树下踮脚拽他衣袖时,笑盈盈喊出的“阿诺”。
他呼吸一滞,眼前的人影忽然和记忆重叠。下一秒,他猛地将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埋在她颈间,气息滚烫,带着压抑的呜咽。——他在透过她,拥抱另一个永远不肯低头的女人。
“你回来好不好……”他喃喃着,指尖死死攥着她的衣料,“像从前那样……哪怕骂我几句……”
怀里的人温顺得没有一丝挣扎,可他偏生在这温顺里,尝到了剜心的疼。他抱着的明明是何清沅,却像在抱着一团虚无的影子,影子里站着那个永远不肯低头、永远将他拒之门外的沈梦雨。
他多希望这温顺是假的,多希望怀里的人能突然挣开他,像从前那样瞪着他,说一句“萧景琰你发什么疯”。
可没有。只有怀里人温软的呼吸,和他自己无声碎裂的心跳。
翌日,何清沅侍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王府,犄角旮旯都浸着这桩事的余韵。
侧妃苏容真院里的菊花遭了殃,她亲手持着剪刀,一下下绞碎那些盛放的、半开的、含蕊的,金的、黄的、白的瓣儿落了满地,被风卷着滚到脚边,倒像是泼洒开来的血,触目惊心。
孙玉娴房里传来脆响,她最宝贝的那只珐琅花瓶在地上开了花,青蓝交错的瓷片溅到掌心,划开一道血口,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却像失了魂,任由刺痛漫上来,浑然不觉。
陆明玥仍在演武场练剑,只是今日的招式带着股狠劲,比往日凌厉了数倍。剑光劈开晨雾,带起的风卷着枯叶簌簌落下,铺了厚厚一层,脚下踩上去,咯吱作响。
安若薇坐在窗前提笔作画,笔尖饱蘸浓墨落在宣纸上,本该勾勒山水的墨迹却不受控地晕开,一圈圈漫延,像极了谁忍了又忍,终究模糊了的泪眼。
而僻静的佛堂里,沈梦雨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那串被摩挲得温润的珠子,终于“啪”地一声——断了。木珠滚落满地,在青砖上弹起细碎的响,像心尖上裂开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