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江都王宫议事偏殿内却烛火通明,沉重的气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铜兽炉中熏香静静燃烧,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寒意。
萧景琰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背影挺拔却难掩疲惫。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来自黑风口的八百里加急战报,羊皮纸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地图上江都的疆域,尤其是北境那道刺目的标记和西面安阳国那片此刻显得格外阴沉的区域。
殿门被轻轻推开,沈梦雨端着一盏参茶悄然走入。她步履轻盈,但眉眼间同样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色。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丈夫紧握战报、微微颤抖的手上,心中便已知晓了大半。
“王爷,”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曹将军那边……情况很糟吗?”
萧景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战报递向她,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你自己看吧。奚族此次来袭,装备精良,攻势疯狂,远超以往。曹弘毅判断,其背后必有强援支持,否则绝无此战力与底气。”
沈梦雨迅速览毕,脸色也渐渐苍白。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地图,声音低沉:“北疆烽火连天,西境……萧景瑜近日不动声色地向边境增兵,其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了。”
“双线压力……”萧景琰终于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深深的无力与愤怒,“我江都这半年来天灾人祸不断,百姓尚未恢复元气,府库刚刚因重整军备而有所消耗,新募兵卒尚未经历大战淬炼……如今,北有疯狼般的奚族得了资助,疯狂扑咬;西有猛虎般的萧景瑜陈兵边境,虎视眈眈!这分明是要将我江都置于死地!”
他一拳重重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作响:“萧景瑜!他真是我的好兄长!为了吞并江都,竟不惜引外族之兵,祸乱自家山河!其心可诛!”
沈梦雨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丈夫因激动而紧绷的手臂,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王爷,此刻愤怒于事无补。萧景瑜此举,固然狠毒,却也正在你我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迫不及待,与奚族勾结得如此之深。”
她目光沉静地看向地图,思维飞速运转:“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危局。北境必须守住,黑风口绝不能失。曹将军是沙场老将,他能看出奚族装备异常,必会拼死力战。我们需立刻筹措第二批军械粮草,火速支援北疆,并抽调王城附近可用之兵,增援曹将军。”
“那西面呢?”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目光投向西部边境,“萧景瑜的安阳军精锐无比,他若此时发难,我江都如何能两面作战?”
沈梦雨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西线……或许可暂以‘守’代‘攻’。萧景瑜增兵,意在威慑,未必会立刻发动全面进攻。他可借奚族之手消耗我们,自己则伺机而动。我们不妨加固西境防线,多布疑阵,广派哨探严密监控安阳军动向,同时……或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心腹,携重礼前往安阳‘斡旋’,表面示弱,打探虚实,或许能拖延些许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只要我们能尽快稳住北境,击退或重创奚族,届时携胜势之威,萧景瑜再想动手,也需掂量几分。内部,需立刻安抚民心,严查宵小,稳定物价,确保后方不乱。”
萧景琰看着妻子在危难时刻依旧清晰冷静的分析,心中翻腾的怒火与焦虑渐渐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坚定。他反手握住沈梦雨微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就依王妃之言。”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恢复了身为主君的决断力,“北疆要救,西境要防,内部要稳!萧景瑜想借此机会一口吞下我江都,也没那么容易!即便四面楚歌,我萧景琰也要与他周旋到底!”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退缩的决意。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虽略显孤寂,却紧紧相依,共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夜阑人静,丞相府的书房却仍亮着灯火。紫檀木书案上,一盏青玉灯盏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相对而坐的苏怀瑾与苏容轩父子二人。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徽墨的淡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凝重。
苏怀瑾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并未落在茶汤上,而是透过氤氲的热气,审视着对面眉眼间犹带几分青年锐气的儿子。他年近花甲,鬓角已染霜华,但久居相位的威仪与深沉却刻在了每一条皱纹里。
“轩儿,”苏怀瑾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从容不迫,“近日朝局动荡,北疆烽火骤起,西境亦是不宁,你身为兵部郎中,想必比旁人更知其中深浅。”
苏容轩正襟危坐,闻言微微颔首,神情恭敬却带着警惕:“父亲所言极是。奚族此番来袭蹊跷,安阳王边境陈兵之举更是咄咄逼人,江都确已身处险境。”
苏怀瑾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而极具压迫感:“既知险境,便当思虑退路与破局之道。如今之势,明眼人皆能看出,安阳王殿下雄才大略,布局深远,其势……恐非如今内忧外患的江都所能抵挡。”
他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反应,见苏容轩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刻反驳,便继续以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为父在朝数十载,历经风雨,深知顺势而为方是存身立世之本。若江都王能审时度势,或许尚有转圜余地。而我苏家……更应早做打算。”
苏容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直视着父亲:“父亲的意思是……要我们苏家,向安阳王示好?”
“非仅是示好。”苏怀瑾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乃是寻一明主,谋一前程。安阳王殿下曾向为父透露过赏识之意。若我苏家能在此关键时刻,略尽绵薄之力,将来安阳王入主江都之时,我苏家不仅可保无虞,更能更上一层楼。此乃家族百年之计,容轩,你需明白为父的苦心。”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苏容轩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原本的恭敬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失望和坚定所取代。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脊梁。
“父亲,”他的声音清晰而冷冽,打破了书房的沉寂,“您所说的‘明主’,便是那个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勾结外族,引狼入室,祸乱自家山河的安阳王吗?您所说的‘前程’,便是要孩儿背弃君王,背叛故土,去做那投敌叛国之臣吗?”
苏怀瑾面色一沉:“容轩!休得妄言!此乃权宜之计,是为了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