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冷。是远处传来的吼声变了调子。不再是野兽搏杀时的嘶吼,也不是魔气侵蚀下的哀鸣,而是一种低沉、整齐、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共鸣。
他睁开眼。
晨光已经斜照进废墟,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凤昭还坐在旁边,靠着石台,披风一角被风吹起。她察觉到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站起来。
手撑在地上,手臂一软,差点又倒下。膝盖发麻,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咬牙,用尽力气把身体撑起来。这一次,他站直了。
凤昭伸手扶住他左臂。
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要不要紧。她的手掌贴上来的时候很稳,力道刚好够支撑他不倒,又不会让他觉得被搀扶。他借着这股力,慢慢把重心移到双脚。
两人并肩站着。
外面的声音更近了。
第一头兽从林子里走出来。
是头白鹿。角如玉枝,皮毛泛着银光,四蹄落地无声。它走到十丈外停下,低头,前膝缓缓弯曲,伏在地上。
接着是一只山狼,灰毛黑纹,眼睛泛着金光。它没有靠近,站在另一侧,也伏下身去。
然后是巨猿,身高三丈,背如山丘。它捶了下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单膝跪地。
金翅鸟从天而降,翅膀展开足有五丈宽。它落在断墙上,收拢羽翼,低头垂首。
玄龟从远处爬来,每走一步地面微震。它的壳上有裂纹,裂缝里长出嫩芽,藤蔓顺着壳缘缠绕成环。
越来越多。
虎豹、狐狸、鹰隼、蛇蟒……凡能行走者皆伏地,能飞者皆敛翼。百兽齐聚,却无一声喧哗。它们的目光都落在中央那两人身上。
萧云谏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以为打完仗,死里逃生,最多就是累瘫在这儿等援军。可现在,整个九洲的生灵好像都知道了什么,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是为了求救,也不是为了避难,而是为了——朝拜。
他喉咙发紧。
想起小时候在剑冢喂过的那只小狐狸。它受伤了,躲在石头缝里。他给了它一颗糖渍梅子。第二天,那狐狸叼了朵野花放在他练剑的石台上。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懂了。
这些生灵认得他,不是因为他强,不是因为他赢了夜枭,而是因为他守住了这片天地。让它们还能活着,还能奔跑,还能呼吸干净的空气。
凤昭轻声说:“它们认得你。”
他摇头:“它们认得的是我们。”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他知道她明白。这一战不是一个人打的,也不是一个门派扛下来的。是他们一起,把快要熄灭的火重新点燃。
风停了。
万兽静立。
阳光洒下来,照在残破的铠甲上,照在染血的衣袍上,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突然,玄龟往前爬了一步。
地面震动。萧云谏脚下一晃,差点摔倒。凤昭立刻抬手抵住他后背,掌心传来一股温热,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压下了那股刺骨的麻木。
玄龟停在两人面前,缓缓低下头。龟甲上的藤蔓自动伸展,绕成一圈,轻轻放在地上。那是灵兽的献礼,意思是——生机重续。
白鹿起身,走到焦土边缘,张口吐出一口清露。水珠落地瞬间,枯土变绿,草芽疯长,转眼铺满一片。
金翅鸟振翅,落下一根金色翎羽。那羽毛没落地,直接飞向萧云谏肩头,在他衣服上停留片刻,化作一道光痕,像是一枚印记。
他伸手把它拿下来。
羽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像是还有生命。他低头看着,声音很轻:“不必拜我。你们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风忽然停了。
所有兽类同时低头。
没有叫,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就像在回应他的话,在答应他——我们会活下去。
萧云谏闭上眼。
体内空荡荡的经脉突然有一丝波动。寒山剑心微微震颤,不是预警,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熟悉的感应。像是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回来了,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凤昭的凤焰也在变化。
原本藏在体内的火焰变得安静,不再躁动,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她没去调动它,它自己就沉了下来,温顺地盘踞在心口,像是一团回家的火。
他们谁都没动。
也不敢动。
怕一动,这场梦就会醒。怕一动,这些生灵就会散去。他们就这么站着,任由阳光晒在脸上,任由风吹起衣角,任由这个世界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做到了。
一头通体雪白的狐狸从林边走出。
体型不大,眼神却极亮。它走到五步外停下,抬头看着萧云谏。然后,它抬起前爪,轻轻放在地上,头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