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走后不到半盏茶工夫,含秋到了。
她踩着晨露进村,鹅黄襦裙下摆沾了泥点,翡翠铃铛响得清脆。肩上那把箜篌用靛蓝布裹着,边角磨得发白。进医帐前还顺手给门口哭累睡着的孩子盖了件外衣。
七个病人躺在草席上,呼吸浅得像风里残烛。有人忽然抽一下手,嘴里嘟囔两个字,又闭眼不动。萧云谏站在角落,袖中剑柄始终没松。
“药尘前辈说,让我来稳神。”含秋把箜篌放在中央蒲团上,解开布套,“他说你们这边刚破了蚀脉咒,但魂魄被音波撞过,容易漏气。”
凤昭靠着岩壁,指尖无意识摩挲“月泠”刀柄:“他走得急,没细说。”
“说了也没用。”含秋低头调弦,“这事儿靠听。”
她坐定,手指搭上琴弦。
第一声拨出去,帐内空气像是被捋顺的毛。病人起伏的胸口慢慢平下来。
《安神引》是天音阁最基础的曲子,三转九叠,专抚躁动心神。含秋弹得熟,闭眼都能走完整套指法。可当乐曲行到第二转折处,第七根弦突然颤了一下。
不是她弹的。
那根弦自己震了半息,发出一声极细的“吱”。
她手指一顿,重拨一次。这次七弦应声而起,音准正常。
奇怪。
她继续弹。第三转过半,同样的事又来了——七弦无故偏频,尾音拖出一丝不该有的涩意。
含秋睁眼,盯着那根弦。
它现在安静躺着,泛着冷光。
她抬手,用指甲轻刮弦面。金属的震感传到指尖,再往上传,钻进太阳穴。
不对劲。
这震感里掺了别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弦上共振。
她闭眼,运起“听微术”。
这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功夫,是把神识沉进声音的纹路里,顺着波痕倒推源头。天音阁里只有三人会这门术,她是其中之一。
神识如丝,探入空气中残留的声波轨迹。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安神引》的余韵缓缓流动。
可当她把感知压到最细,像用针尖挑发丝时——
找到了。
一缕极淡的回响,藏在七弦刚才震动的频率深处。它不属于自己弹的曲子,也不来自帐内任何声响。
它像是被人剪下来、揉碎、再塞进空气里的残片。
含秋顺着这缕残响逆推。
三息后,她脑中浮现一段扭曲的旋律。
哆——嗦——咪——发——
但被拉长了,每个音都像从井底往上爬,带着湿漉漉的嘶鸣。最后一个“发”字甚至倒着出来,像有人在耳边反向哼唱。
她猛地睁眼,手从琴弦上抽开。
额角一层冷汗。
“怎么了?”凤昭立刻察觉。
“有东西。”含秋喘了口气,“魔音没走干净。”
“不可能。”萧云谏开口,“清籁散已破咒,病根断了。”
“我不是说活人身上还有。”含秋擦了把脸,“是这块地留了‘印子’。刚才我弹琴,七弦共振时勾出了残留的声波。它躲得极深,要不是我用听微术,根本发现不了。”
凤昭皱眉:“你能确定?”
“确定。”含秋从腰间取下一只玉质音匣,拇指按在表面刻纹上,“我把那段残响录下来了。你要听吗?”
她轻轻一推。
嗡——
一声低鸣在帐中响起。
凤昭后退半步,凤焰本能窜起一寸,又强行压下。她脸色变了:“这声音……扎脑子。”
萧云谏没动,但左眼角那道剑痕微微发烫。寒山剑心对邪异之物总有反应,虽不如杀机临近时剧烈,但这热度骗不了人。
“就是这个。”含秋收了音匣,“它不是自然残留,是人为种下的。像……像试音后忘了擦干净的痕迹。”
萧云谏看向帐外那块黑石基座。
断口朝天,像张开的嘴。
“你说它是接收器。”凤昭走到他身边,“现在看来,它不止收信号,还会存‘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