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听到熊娘嘎婆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阿朵因为含着糖块而发出的细微咂嘴声,能听到火塘里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洞外,山林彻底陷入了沉寂,连惯常的夜虫鸣叫都听不见,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在躲避着这个洞穴里的存在。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阿朵的咂嘴声消失了,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熊娘嘎婆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稳悠长,像是也陷入了沉睡。
但阿雅不敢睡。她睁大眼睛,盯着面前黑暗中凹凸不平的洞壁,那上面湿漉漉的反光,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妹妹就在那妖怪的怀里,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忽略的声响,钻入了她的耳朵。
“喀嚓……喀嚓……”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咀嚼声。但不是吃鸡肉那种撕咬,而是更细微、更……脆生的声音。像是在啃食某种带有细小骨骼的东西。
阿雅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想起火塘边那些细小的白色指骨。
“喀嚓……喀嚓……”
那声音持续着,像魔音一般,钻进她的脑海。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熊娘嘎婆侧躺着,用她那双兽爪般的手,拿着……拿着什么,正一点点地、津津有味地啃噬着。
不……不会的……阿朵刚刚还……
阿雅不敢再想下去。她感觉到自己脚那头,似乎传来一种黏腻的、温热的潮湿感。起初很轻微,渐渐地,范围似乎在扩大,浸湿了她单薄的裤脚,那液体带着一种……腥甜的气味。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强迫自己发出带着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轻轻动了动脚:“……外婆?”
咀嚼声戛然而止。
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塘里余烬偶尔的爆裂声。
过了好几秒,熊娘嘎婆沙哑而压抑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嗯?”
“……外婆,”阿雅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和疑惑,“你……你那头怎么是湿的?漏水了吗?”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是你妹妹,”熊娘嘎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贪吃,尿床了。”
尿床?阿雅的心沉了下去。阿朵虽然年纪小,但早已不尿床了。而且,这液体的触感和气味……
她壮起胆子,装作无意地,将沾湿了的手指悄悄凑到鼻尖。
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瞬间冲入鼻腔!
是血!
是阿朵的血!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阿雅瞬间四肢冰凉,几乎窒息。妹妹……妹妹已经被害了!那“喀嚓”声……她不敢再想下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哭出声来,咸涩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
不能慌!阿雅,你不能慌!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妹妹已经没了,你如果再死在这里,就没人知道真相,没人能报仇了!
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过了一会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嚓”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似乎更加无所顾忌。
阿雅听着那声音,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像一把锉刀,在磋磨她的神经。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妹妹的……她不敢想那个词。
一股混合着极致恐惧和熊熊怒火的力量,在她体内滋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不谙世事的馋意:
“外婆……你在吃什么呀?闻着好香……给我分点吧?”
咀嚼声再次停下。
熊娘嘎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不耐烦地低吼道:“吃你的觉!不给你分!”
“分点嘛,外婆,”阿雅不依不饶,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尽管她的胃因恐惧和恶心在剧烈抽搐,“我饿了,闻着好香……就分一点点,给我尝尝味……”
她一遍遍地哀求,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哎呀!烦死了!”熊娘嘎婆终于被惹恼了,似乎是嫌她聒噪,影响了自己“享用美食”的兴致,粗暴地打断她,“给你给你!吵死个人!喏,拿去!”
一个小小的、带着些许黏腻温热的东西,被随手扔了过来,滚落在阿雅手边的干草上。
阿雅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那个东西。
触手是软的,带着一点韧性,两头是坚硬的、小小的凸起,中间似乎还能摸到断裂的骨茬……
她的指尖像被火烧一样缩了回来,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那形状,那触感……即使在一片漆黑中,她也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截手指。一截属于孩童的、小小的手指。
是阿朵的。
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那濒临崩溃的呜咽冲出喉咙,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流淌,和脸上沾染的妹妹的鲜血混在一起。
洞穴里,只剩下熊娘嘎婆满足而低沉的咀嚼声,以及火塘里,那仿佛祭奠般的、微弱跳动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