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渗血的手,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父亲,对这片天地宣告:
“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
“那就……一起烂掉吧……”
那袋被挖出的“稗子”,没有带来希望的转机,反而像一剂最猛烈的毒药,加速了这个家庭内部最后的、防线的崩塌。腐蚀,从心灵深处,开始蔓延至每一个角落。夜色,再次如同巨大的幕布般落下,而这一次,幕布之后响起的,不再是无声的挣扎,而是某种东西正在彻底碎裂、瓦解的、细微而清晰的声响。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死鱼的灰白色,浑浊地涂抹在纸糊的窗棂上。屋里屋外,静得只剩下陈满仓从肺腑深处掏挖出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空洞而绵长,像是破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声咳嗽的间隙,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
陈招娣蜷在冰冷的灶膛前,手里死死捏着一把从麻袋里抓出来的稗子。它们干瘪、扎手,灰褐色的外壳带着霉烂的气息,像一堆被岁月和苦难晒干的虫壳,硌在她的掌心,也硌在她的心上。昨夜的一切,赵老四那张在月光下油腻而模糊的脸,麻袋拖过地面时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她自己那颗几乎要撞碎胸骨蹦出来的心脏,还有黑暗中无处不在的、想象出来的注视……所有这些,都在她脑子里用烧红的铁烙了一遍,留下滋滋作响、永不磨灭的恐怖印记。
可现在,这用她全部勇气和清白换来的,只是手里这把喂鸡都嫌寒碜的东西。甚至不够病重的父亲吃上两顿稠粥。
“为了这个……”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嘶哑,破碎,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声音,甚至不像她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裹挟着的绝望,浓稠得化不开。
她猛地攥紧手掌,稗子坚硬的外壳深深地刺进她柔嫩的掌心,传来一阵阵细微而清晰的刺痛。但这疼真好,真真切切,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从那种快要淹死人的、无边无际的罪恶感里,勉强浮上来,吸进一口带着灶灰和霉味的冰冷空气。
里屋的咳嗽声暂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拉风箱般艰难而急促的喘息。陈招娣知道,父亲醒着,一直醒着。或许从她昨夜鬼鬼祟祟溜出去又溜回来时,他就醒着。他那双曾经能扛起整个家、如今却深陷如枯井的眼睛,是否穿透了这薄薄的土坯墙,看到了她灵魂上刚刚沾染的污点?她不敢想。
“医疗队”三个字,比屋外传说中任何吃人的鬼怪都更具体,更可怕。她知道,等太阳再升高一些,等村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到最短的时候,他们就会来了。像王德贵之前带来的那帮人拖走母亲一样,他们会把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父亲也从这破败的床上拖走。然后呢?然后这个家,就真的完了。屋顶的破洞再也没人会去仰望,灶膛的冷灰再也没人会去点燃,弟弟土生……她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近乎原始的、保护父亲的冲动,在这一刻,第一次如此猛烈地压倒了她对自身罪恶的恐惧和厌弃。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些杂物和柴火。她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一层浮土和草屑,露出了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麻袋。它那么小,那么瘪,躺在那里,像一具丑陋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型尸体。她用力将它拖了出来,袋口绳索粗糙地磨蹭着她的手腕。
“得藏起来……或者,扔掉?”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扔掉?那就意味着她昨夜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逾越,她为之付出的那份沉重的“代价”,全都变得毫无意义,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陈招娣,不仅是个贼,还是个愚蠢的、无能的贼,连犯罪都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失败。
可是不扔掉,这东西放在家里,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赵老四知道,只要他动动嘴皮子,她和她这个家,就会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王德贵那种肆无忌惮、宣告主权般的皮鞋叩击声,也不是村支书陈老栓那带着几分迟疑和无奈的沉重步伐。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布鞋底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轻,却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招娣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停止了流动。
是赵老四。他来了。在这个“医疗队”即将上门,这个家庭即将遭受最终审判的清晨,他像一条嗅觉灵敏、闻着腥味准时出现的豺狗,来了。
招娣僵在原地,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袋肮脏的、微不足道的稗子。麻袋粗糙的纹理嵌入她的指肉。她听着里屋父亲那压抑着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又听着院门外那越来越近、充满算计的脚步声。
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灰白。然后,她慢慢地,用一种与自己年龄全然不符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姿态,站了起来。
那袋轻飘飘的、肮脏的稗子,此刻在她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像一块冰冷的、沉重的砝码,被她亲手压在了命运天平那已然极度倾斜、即将彻底崩塌的一端。
她没有去开门,也没有出声。她就那么站着,面对着那扇薄薄的、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庇护的木板门,等待着。等待门外那条豺狗,自己用爪子挠开这家庭最后一丝遮羞布。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呻吟。赵老四那颗精瘦的脑袋先探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贪婪、窥探和虚假关切的复杂表情。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冰冷无烟的灶台,掠过角落里蜷缩着的、惊恐地望着他的陈土生,最后,精准地定格在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紧紧抓着麻袋、脸色煞白的陈招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