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这行字,目光不动。永和七年,正是前朝皇帝驾崩前两年。承恩侍,是临时封的低等侍妾,不入谱,不留名。但她记得,在另一份残卷里看过记载:当今圣上幼时曾在西岭道观寄养三年,直至八岁才接入宫中抚养。
她继续往下看,却发现这页的墨迹有异。尾部“夭亡”二字的墨色明显更深,像是后来补写的。她凑近烛光,用指甲轻轻刮去表面墨层,底下露出原本的字迹:
“产子,男,送至宫外抚养。”
她呼吸一顿。
这不是夭折,是送出宫。
她快速往后翻,想找更多线索。又在另一页发现一段记录:
“同月十五,内务省拨银三百两,交甘泉宫管事,用于‘抚恤遗眷’。附注:款项不得入账,以炭薪名目列支。”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且特别注明不得入账。这不像抚恤,倒像是封口。
她合上册子,心跳平稳,但指尖有些发凉。她没再多翻,知道不能再留。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外面已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将册子放回暗格,关好抽屉,吹灭蜡烛。黑暗中,她静立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悄悄打开门,溜出档案房,沿原路返回。
回到偏院,她没点灯,直接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取出一块油布,将册子包好,塞进墙角的砖缝里。那砖松动,是她昨日试探时发现的。
做完这些,她坐到镜前,摘下发钗。黑发垂落肩头,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沉静,没有震惊,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现在知道了。
皇帝不是现任皇族的正统血脉。他是前朝皇帝的私生子,出生后被送出宫,八岁才被接回,顶替了某个早夭皇子的身份入宗谱。而那位真正的皇子,早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个秘密若被揭露,不只是贵妃复辟前朝那么简单。这是对整个皇权合法性的根本动摇。国本将倾,天下必乱。
她重新插上发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秋夜的寒意。她望着远处一片沉寂的宫殿轮廓,那里是勤政殿的方向。
她没想下一步怎么用这个秘密。
她只想知道,贵妃那句“皇帝的心,你永远猜不透”,是不是也源于此。
是不是,从一开始,皇帝就不属于这个位置?是不是,他这一生都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把龙椅?是不是,他所有的冷酷、猜忌、疏远,都源于内心深处那个不敢说出口的身份?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她不睡,也不躺,只是坐着。
外面,宫道空旷,偶有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她听着,分辨着每一个人的步伐节奏,判断他们的身份、位置、巡逻路线。
她在记。
她在等。
她在准备。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靠布局和计谋解决。她必须走进那些被遗忘的角落,翻出那些没人敢提的名字,问那些没人愿意回答的问题。
她不怕麻烦。
她只怕——有人以为她已经赢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银簪,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这东西很小,却足够锋利。它割不开命运,但能划开谎言。
她不需要更多了。
她只要一句真话。
只要一句。
就够了。
夜更深了,虫鸣断续,风穿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呜咽。她依旧坐着,眼睛未闭,脊背挺直。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横在寂静的房间里。
外面的世界在睡。
她在醒。
她不能睡。
她必须比所有人醒得更久,看得更清。
因为她知道——
有些胜利,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安静。
而她,早已习惯了在风暴中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