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风停了。
秦无月仍坐在桌边,外衣未脱,肩背挺直,像一截插在地上的铁桩。窗外的天色比刚才淡了些,不是亮,是黑里透出灰意,宫墙轮廓开始浮现。她没再看天,也没动银簪,只是把袖中那张写好字的纸又摸了一遍——“星移于卯,祸起宗庙”,八个字折得方正,边缘压进掌心,硌着皮肉。
她知道,风已经吹进去了。
钦天监值房的通风井口,油纸筒昨夜已被取走。她今晨起身时,故意绕道排水口,看见井沿砖缝里的碎石记号被人动过,油布包也不见了。没人留下痕迹,但消息送到了。这种事,不需要回音。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院子里静得很,枯枝堆旁没有脚印,连老鼠都不见。她关上门,转身时听见远处传来铜铃声——三短一长,是勤政殿方向传来的早朝信号。
她知道,该开始了。
***
勤政殿内,烛火未熄,皇帝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几册宗室名录和祭祀簿。他昨夜没睡,眼睛底下浮着青影,手指捏着一页纸,反复比对出生年月与入宫记录。纸上墨迹被刮改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乳母姓名前后不一,封赏时间错位两日。这些本不该有人注意,可有人把它们全圈了出来,用朱笔标了红点,像血滴在纸上。
殿外脚步声响起,钦天监正低着头进来,双手捧着奏报册子,膝盖微弯,步子放得极轻。
“臣,参见陛下。”
皇帝没抬头,只道:“说。”
“昨夜观象,荧惑守心之象未退,反有加剧之势。”钦天监正声音平稳,却字字谨慎,“星位偏移,心宿动摇,主帝王危殆,祸起后宫。”
皇帝终于抬眼:“又是后宫?”
“是。”钦天监正低头,“臣不敢妄言,然古例有载,昔年景和帝时,贵妃干政,星逆于心,三月未解。后帝诛之,焚其贴身器物于宗庙,天象即复。”
殿内一时无声。皇帝盯着他:“你说的是史书批注里的孤例,还是你亲眼所见?”
“是……前人批注。”钦天监正顿了顿,“臣在《天文志》旧档中见此语,原以为不足为信,然今夜星象与之分毫不差,故斗胆奏闻。”
皇帝没说话,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被标记的宗谱上。他想起昨夜翻到永和七年那一栏时,承恩侍产子夭亡的记录下,竟有一层薄墨被刮开,露出“送至宫外抚养”六字。当时他问内侍,内侍支吾不答。再查当年炭薪拨款,三百两银子流向甘泉宫,用途写着“抚恤遗眷”。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些不是巧合。
他缓缓合上册子,声音冷了下来:“贵妃林氏,三日未请安,昨夜私召道士入宫,可有记录?”
“有。”钦天监正立刻答,“禁军周统领已呈报,道士今早已遣出宫,身份正在核查。”
皇帝冷笑一声:“她怕了。她知道天要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光已明,宫檐上铁马轻响,风吹得旗角翻卷。他望着远处冷宫的方向,眼神沉得像井底。
“去冷宫。”他说,“带鸩酒。”
***
冷宫偏殿,贵妃蜷在墙角,身上盖着半块破毯。她昨夜被拖进来时还在叫骂,如今嗓子哑了,只剩喘息。脸上泪痕和污垢混在一起,头发散乱,指甲断裂。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两名太监捧着托盘进来,盘上盖着红绸,绸下是个白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