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冷宫院门,带起几片枯叶贴着门槛打转。秦无月仍站在回廊尽头的柱后,衣角被吹得微微掀动,发间银簪未偏分毫。她没再看地上那具僵直的躯体,目光落在偏殿门口——那里刚落下一道影子,沉重,缓慢,踏进门槛时没有半点迟疑。
皇帝来了。
他独自走进偏殿,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轻响。贵妃倒卧的地方离墙角不过三步,眼睛还睁着,映着天光,像两潭干涸的水井。皇帝停住,低头看了许久,然后蹲下身,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皮。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将她双眼合上,指节在她额角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殿内破败不堪。窗纸裂开大口,风吹得桌布一角飘起又落下。墙角堆着半块破毯,上面沾着泥灰和干涸的血迹。皇帝站起身,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墙根处一块褪色的绣帕上。帕子叠得整齐,边缘已磨出毛边,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握在掌中。布料早已发硬,颜色也褪成了灰白,但他认得这花样。那是早年她在东苑学绣时亲手做的第一件东西,当时送给他,他随手收在袖中,后来不知丢去了哪里。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
他没说话,只是把帕子攥紧了些,指节泛白。
外院,秦无月静静看着。她看见皇帝蹲下的背影,看见他合眼的动作,看见他拾帕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还看见,他左手扶膝起身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旧年练剑时留下的,曾听宫人说,是为救一个坠马的侍女所伤。
她垂下眼。
原来他记得的不止是权谋,也不止是猜忌。有些事,他一直带着。
殿内,皇帝在贵妃尸体旁站了很久。他没有叫人来收殓,也没下令清理现场。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方旧帕,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跪在凤仪宫侧殿,举着匕首问他:“你有没有真心待过我?”
那时他答了。他说:“不是没给过爱,是你不肯要。”
可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该反过来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他转身走出偏殿,脚步比进来时更重些,却依旧一声不响。跨出门槛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抬步走向院中。
秦无月没有躲。
她就站在回廊下,离他不过十步远。阳光照到她半边身子,另一半还在阴影里。她没行礼,也没开口,只是看着他走近。
皇帝也在看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空地,碎瓷片散落其间,像一场未收场的残局。他终于停下,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到她发间的银簪上,又移开。
“你一直在这儿?”他问。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问话。
“是。”她说。
“从她死时就在?”
“是。”
他没再问下去。风吹过来,带起她一缕发丝,拂过鬓角。他看着那根头发被风卷起,又落下,贴回皮肤。
“你觉得朕做错了?”他忽然说。
秦无月没立刻答。她知道这话不是随口问的。他是君,她是废后;他赐死贵妃,她全程目睹。这种时候问对错,问的从来不是律法,也不是证据。
是心。
她抬起眼,直视他:“陛下若觉得她无辜,就不会赐鸩酒。”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怒。“可她也不是全然有罪。”
“她争宠,插手政务,勾结外臣,私召道士,这些都有据可查。”秦无月声音平稳,“陛下杀她,因她是威胁。不杀她,因她曾是枕边人。这才是难处。”
皇帝盯着她。
她没回避目光。
片刻后,他低声说:“你倒看得清楚。”
“臣妾只是旁观。”
“旁观?”他冷笑一下,“那一纸诗稿,也是旁观?”
她不否认。“诗是真的。笔迹也是真的。臣妾没添一字,也没改一句。”
他沉默下来。手中那方绣帕被揉成一团,紧紧捏在掌心。风吹得檐角铁马轻响,一声,又一声。
“她临死前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你不配活着’。”秦无月如实答,“还说,‘我当化厉鬼索你命’。”
皇帝没反应。仿佛这些话早在预料之中。
他又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她死后缠你,怕朕日后疑你,怕这宫里没人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