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轻响,灰尘簌簌落下。秦无月坐在屋内暗处,听见那两声叩击清晰落在门板上,不急不缓,像某种确认。
她没有立刻起身。
门外的人影立着,袍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他没再敲第二遍,也没走开,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回应。
秦无月缓缓站起,脚步无声地走向门前。她伸手握住门闩,铁扣微凉,滑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门开了半扇,她立在门内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脸,发间银簪映着外头微弱的天光。
“陛下深夜至此,可是有事?”
皇帝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没答话,只微微颔首,像是默认了这道门可以进。
秦无月退后一步,让出通道。动作克制,未迎未避,仅以沉默请入。
皇帝抬步跨过门槛,靴底沾着院中湿土,在地面留下两个浅印。屋内昏黑,只有门缝透进一线灰白的夜色。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矮桌、长凳、墙角堆着的破扫帚,一切都和外面冷宫一样陈旧破败,却比偏殿干净得多,也安静得多。
他没坐。
秦无月转身走到桌边,取来一只粗瓷碗,从角落陶壶倒出半碗茶水。茶色泛黄,是冷的。她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陛下若不嫌弃,喝口茶。”
皇帝低头看那碗,片刻后接过,没喝,只握在手中。瓷碗冰凉,他掌心却有些热。他盯着碗沿裂口,声音低下来:“你一直在这儿?”
“是。”她说,“等陛下回来。”
他抬眼,盯住她。“为何等?”
“贵妃已死,陛下亲手埋了她。”秦无月语气平直,“活着的人总要面对死者留下的东西。有些人需要时间,有些人需要地方说话。臣妾不知道陛下要不要说,但若要,这里还算清净。”
皇帝没动,也没反驳。他慢慢走到长凳前坐下,动作很沉,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他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仍搭在边缘,指节绷紧。
屋内静得能听见屋外枯枝被风吹折的声音。
良久,他开口,嗓音沙哑:“她不是第一天争宠。”
秦无月没接话。
“早年她在东宫当差,话不多,做事利落。朕记得她第一次递奏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她升了位份,越来越敢说话,也越敢插手政事。朕由着她,不是因为她多重要,而是……她像一面镜子。”
“照出什么?”秦无月轻声问。
“照出朕的软弱。”他冷笑一声,又像是自嘲,“朕知道她在查前朝余孽的事,也知道她私召道士。可朕一直拖着,没动她。不是信她,是怕一旦查下去,牵出更多。可她不该……勾结外臣,私藏玉佩,甚至想借天象动摇宗庙。”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是在理清自己。
“她若只为争宠,朕或可容她。可她要的是朕的命。”
秦无月垂眸,没动。
“她临死前,指着你说‘你不配活着’。”皇帝忽然转头看她,“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答得坦然。
“你觉得她是疯了,还是真这么想?”
“她恨我,是因为我揭了她的局。”秦无月抬起眼,“但她更恨陛下,因为她看清了——陛下从未真正爱过她。”
皇帝瞳孔微缩。
“她争了一辈子,最后才明白,陛下对她的好,不过是权衡之下的容忍。”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想要的是心,可陛下给的,从来都是位置。”
皇帝没反驳。他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前衣襟,指尖触到那方绣帕的轮廓,便停在那里,没掏出来,也没松开。
“她绣这帕子的时候,才十七岁。”他忽然说,“那时她还不叫贵妃,只是个低阶嫔御。她把帕子送给朕,说愿如并蒂莲,共生共长。朕当时收了,随手放进袖中,第二天就忘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痛。
“后来多少人送东西,金玉锦绣,香囊荷包,朕都收着,摆着,赏人。可唯独这帕子,她重绣了三次,每次都被朕弄丢。最后一次,是在三年前冬猎,朕摔下马,她冲过来扶,帕子掉出来,沾了雪水。朕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说‘旧物不祥,别用了’。”
他停住,呼吸略重了些。
“可今天,朕在墙角看见它,叠得整整齐齐,像等人来取。朕突然觉得……她这辈子,其实一直等着一句话。”
“哪一句?”秦无月问。
“等着朕说,我也记得。”
屋里一时无声。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忽明忽暗。火苗晃了几下,终于稳住,投下两人长长的影子,交叠在斑驳墙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