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缓缓跪坐在另一条长凳上,与他隔桌相对。她没催,也没劝,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不会移动的影子。
皇帝盯着灯火,眼神渐渐散开,又聚拢。
“朕杀她,是因为她该死。”他低声说,“可朕埋她,是因为……她也曾是真的。”
他说到这儿,终于从怀中取出那方绣帕,摊在掌心。布料早已发硬,颜色褪成灰白,针脚却依旧细密。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边缘,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朕知道她背叛。可朕也记得她半夜端药到勤政殿,记得她替朕挡过刺客,记得她有一年病得快死了,还撑着参加大典。”他声音低下去,“这些事,没人记得,连史官都不会写。可朕记得。”
秦无月看着他。
这个男人,刚刚亲手将一个女人埋进土里,现在却坐在一间破屋里,对着一块旧帕子说出这些话。他不是在辩解,也不是在忏悔,而是在承认一种无法割舍的纠缠——爱与恨,信任与背叛,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更重。
“她错了。”秦无月终于开口,“但她也苦了一辈子。”
皇帝闭了闭眼。
“臣妾不懂争宠。”她继续说,声音微颤,“臣妾也不懂如何讨好帝王之心。臣妾只知道,当陛下把臣妾废入冷宫那日,臣妾没有走。不是不能走,是不愿走。”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他:“臣妾留在这里,不是等翻案,也不是盼复位。臣妾只是想,若这宫里还有一个人愿意说实话,那个人应该是我。”
皇帝睁眼,看向她。
“她争的是宠爱,臣妾守的是君心。”秦无月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可以怀疑所有人,可以不信誓言,可以斩断旧情。但臣妾想告诉陛下——若您想找一个陪你走到最后的人,那个人,已经在这里了。”
屋外风声渐歇。檐角铁马不再作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间小屋,两张面孔,在昏黄灯火下对望。
皇帝没说话。他只是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他低头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折好,重新放回胸前。
“你不怕朕?”他忽然问。
“怕什么?”她反问。
“怕朕今日能杀她,明日就能杀你。”
“臣妾若怕,就不会开门。”她平静地说,“陛下若要杀臣妾,早在二十年前就杀了。可您没有。您把她埋了,却来找我说话。说明您心里清楚——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着,但只有活着的人,还能听见您的声音。”
皇帝盯着她,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试探,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你守的是君心……那你告诉我,朕的心,现在在谁手里?”
秦无月没立刻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浮灰,动作缓慢,像在整理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然后她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在陛下自己手里。只是您太久没看过它了。”
皇帝怔住。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浅不定的阴影。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屋外,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夜更深了。
秦无月依旧坐着,未动分毫。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完,有些局不必收尽。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皇帝缓缓靠向椅背,整个人陷进昏暗里。他闭上眼,呼吸渐沉,像终于卸下一点重量。
秦无月轻轻起身,走到墙角,取来一条半旧的薄毯。她走回桌旁,双手将毯子搭在他肩上。
动作轻,却稳。
皇帝没有拒绝。
他仍闭着眼,一只手却悄悄伸进衣襟,再次触到那方绣帕。这一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让它贴着胸口,像护着最后一片残存的温热。
秦无月退回原位,重新坐下。
两人之间,依旧是那张矮桌,依旧是那盏油灯。灯火将熄未熄,光影摇曳,映得四壁斑驳如旧梦。
她看着他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偶尔抽动的手指。
她知道,这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贵妃死了,但她的影子还在。
而她自己,正坐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把一根线,慢慢缠上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