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冷宫屋内油灯将熄未熄,火苗压得极低,只在墙面上投出两张静止的影子。皇帝仍靠坐在长凳上,双眼闭着,呼吸沉缓,肩头搭着那条半旧薄毯,边缘垂落至地。秦无月坐在原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冷茶碗上,水纹不动。
屋外风停了,檐角铁马不再轻响,天地仿佛陷入一种凝滞的寂静。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夜宁。靴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紊乱,带着慌乱气息。一名内侍疾步奔至门外,跪伏于地,声音发颤:“陛下……有密使求见,持贵妃遗信,言称事关国本,不敢耽搁。”
屋内灯火一晃。
皇帝猛然睁眼,眼底血丝密布,神情骤然绷紧。他未动,也未立刻应答,只是缓缓坐直身子,指尖扣住长凳边缘,指节泛白。片刻后,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冷硬:“带进来。”
“回陛下,密使不肯入内,只愿隔门传话,说此信乃贵妃临终亲授,若陛下不信,可验信上朱砂指印——是她右手拇指所留。”
皇帝沉默。
秦无月依旧坐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恢复如常。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皇帝,只是将交叠的手掌轻轻翻转,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皇帝终于起身,动作沉重,肩上的薄毯滑落在地。他弯腰拾起,却没有重新披上,而是攥在手中,一步步走向门口。他拉开木门,冷风灌入,吹得油灯几乎熄灭。秦无月抬手护住火苗,指尖微动,稳住了那一点光。
门外,黑影立于阶下,身披深灰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面容隐在暗处。他双手捧着一封黄绢信封,举过头顶。
“奴才奉命而来,只传一句遗言。”声音低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贵妃娘娘说:‘你既不给我活路,我便也不给你江山。’”
皇帝盯着那信,未接。
斗篷人继续道:“信中两事,一为陛下血脉之伪,一为皇后身份之秘。若陛下不信,可召宗正卿查玉牒副本,亦可遣人赴北山旧档库取《内务省杂记》卷七——当年抱养之事,自有记录。”
皇帝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瓦微颤。
“贵妃娘娘临终前焚香设誓,以血书信。”斗篷人低头,“她说,陛下非先帝亲生,乃是早夭皇子替身,自民间抱养入宫,顶替宗谱。此事唯有先帝与大司礼知晓,后因大司礼暴毙,真相掩埋至今。”
皇帝呼吸一滞。
“第二件事。”斗篷人顿了顿,“皇后并非普通世家之女,实为前朝末代公主流落民间之女。当年前朝覆灭,公主被乳母带出宫门,藏于江南农户家中,十六年后被现任国公府收为义女,改名换姓,入宫为妃。贵妃查得此事三年,只因陛下待她渐薄,才决意以此为刃,死前放出。”
屋内死寂。
秦无月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落在皇帝背影上。他的肩膀僵直,握着毯子的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撕碎眼前之人。
“她还说了什么?”皇帝咬牙问。
“她说,陛下与皇后结合,乃天命逆转之兆。前朝气运未尽,借二人姻缘重聚龙脉。若陛下不信,可查皇后左肩胛骨下,有一朱砂胎记,形如残月——正是前朝皇室嫡系血脉标记。”
皇帝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劈向屋内。
秦无月端坐未动,脸上无惊无惧,也无辩驳之意。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明,像一口深井,照得出他此刻的震怒与动摇。
“你!”皇帝一步跨入屋内,声音嘶哑,“她说你是前朝余脉!说我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野种!这些话,你可听过?”
秦无月缓缓起身,动作平稳,未跪未避。她站定在他面前,距他三步之遥,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若她真留下这话,那便是她最后一步棋。”
皇帝冷笑:“你觉得这会是假的?”
“臣妾不知真假。”她语气平直,“但知道——谁此刻说出,谁便想乱局。”
皇帝盯着她,目光如炬,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她神色如常,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你当真不怕?”他逼近一步,“若此事属实,你便是逆贼之后,朕杀你,合乎律法!”
“若此事为真,陛下早已动手。”她迎视其目光,毫不退让,“您没有。您杀了贵妃,却来找我说话。说明您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遗言就能定论的。”
皇帝呼吸粗重,胸膛起伏。他猛地抬手,将手中薄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