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南麓,意大利边境。
这是一座隐匿在葡萄园深处的古堡,属于格里马尔迪家族最不为人知的私产。
此时,古堡方圆五公里内已经被马可从威尼斯调来的私人武装围得铁桶一般。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暗哨,就连那条通往外界唯一的盘山公路上,都埋着足以掀翻主战坦克的反步兵地雷。
马可·格里马尔迪真的很怕死。
但此刻,古堡二楼主卧里,空气闷得比窗外的雷雨夜还要难受。
谢焰躺在那张据说路易十四睡过的古董大床上,脸色惨白。
但他那只右臂,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诡异美感。
那不再是一条人类的手臂。
强行抓取「时间轴」的代价是惨痛的。
整条右臂的皮肤焦黑如炭,而在那焦黑的表面,布满了无数道细密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裂纹。
就像是一件刚刚从窑炉里取出来的、即将破碎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粘合的「金缮」瓷器。
“常规药物没用。”
索菲娅教授收起听诊器,眉头紧锁。
“这不是生物学范畴的烧伤。他的细胞结构被「概念」改写了。现在维持他手臂不崩解的,是他体内残留的「灵尘」。这需要时间自愈,过程……会非常疼。”
“有多疼?”
潘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暴雨,背影冷硬。
“大约相当于把手伸进绞肉机里,再撒上一把盐,持续二十四小时。”
索菲娅叹了口气。
“我去配点镇静剂。”
索菲娅退了出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焰睁开眼,侧头看着潘宁。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原本漆黑的瞳孔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但他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笑容。
“老板。”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撒娇的鼻音。
“渴。”
潘宁转过身。
她刚洗过澡。
因为之前的衣服在金库里沾满了硝烟和血腥味,早已被扔掉。
此刻她身上穿的是一件从马可衣柜里翻出来的男士真丝白衬衫。
对于骨架宽大的意大利男人来说合身的衬衫,穿在潘宁身上就像是一件短裙。
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白得晃眼的腿。
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洇湿了胸前的丝绸,贴在肌肤上,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肉色。
谢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亮得吓人。
潘宁端起桌上的温水,走到床边。
她并没有马上喂他,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目光扫过他那只焦黑的右臂,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痛,但很快被冷漠覆盖。
“刚才索菲娅说,你的左手是完好的。”
潘宁冷冷地说。
“自己喝。”
“不行。”
谢焰理直气壮地躺着,动都没动一下。
“神经是连通的。动左手,右手也会疼。我现在是顶级伤残人士,根据劳动法,老板得负责。”
“劳动法不保护恐怖分子。”
潘宁嘲讽道。
“但我保护了你。”
谢焰眨了眨眼,那双总是阴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辜。
“老板,我可是为你炸了半个伯尔尼。现在连口水都不给喝,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吗?”
潘宁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混蛋。
在金库里那个如神魔般撕裂时空的疯子去哪了?现在躺在床上这个无赖到底是谁?
她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吃这一套。
潘宁坐到床边,床垫微微下陷。
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牛奶香气混合着体温,瞬间冲淡了房间里刺鼻的药味。
谢焰的视线毫不避讳,顺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滑过精致的锁骨,最后停留在因为动作幅度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深处。
“看够了吗?”
潘宁一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过去,一把捏住了谢焰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看一眼收费一亿美金,谢先生,你现在的身价够看几眼?”
“那我把下半辈子的所有作品都预支给你。”
谢焰笑得更加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像个得逞的坏孩子。
“能买断吗?终身那种。”
“想得美。”
潘宁冷哼一声,将杯口凑到他唇边。
谢焰乖乖张嘴,像只等待喂食的大型犬。
但他喝得很慢,视线始终黏在潘宁脸上,仿佛喝的不是水,是某种让人上瘾的毒药。
喂完水,潘宁转身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松露粥。
这是马可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用的都是顶级食材。
“张嘴。”
潘宁舀了一勺,吹了吹。
“啊——”
谢焰极其配合。
一口,两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和窗外隐隐的雷声。
这种静谧有些不真实,就像是暴风雨眼中的宁静。
吃到一半,谢焰突然不张嘴了。
“怎么?嫌烫?”
潘宁皱眉。
“不是。”
谢焰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
“你的手腕。”
潘宁低头。
因为肤色太白,她手腕上那一圈紫青色的淤痕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在金库里,她疯狂砸玻璃墙想要冲进去救父母时留下的。
“丑死了。”
谢焰说。
“没你的手丑。”
潘宁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谢焰一把抓住了。
是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伤员。
“潘宁。”
谢焰的手指摩挲着那处淤青,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
“下次别再做那种蠢事。”
“什么?”
“别往火里冲。”
谢焰抬起眼,瞳孔深处翻涌着黑色的火光。
“你是大脑,我是手。手断了可以接,甚至可以换个机械的。”
“但如果脑子坏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真的只剩下垃圾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后怕。
在金库那一刻,当看到潘宁不顾一切扑向即将熔毁的主机时,谢焰感觉自己的心脏比被反噬还要疼一万倍。
那是一种哪怕毁灭世界也无法填补的恐慌。
潘宁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从相遇开始,他就一直是那把最锋利的刀,那个最听话的疯子。
他总是无条件地执行她的每一个指令,哪怕是去送死。
但这还是第一次,他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