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越至极的鸣响,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寒风。
那声音并不大,不像钟声那样宏厚,也不像笛声那样尖锐。
它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直击灵魂的波动。
就像是一滴冰水,滴入了滚沸的油锅,却奇迹般地没有引发爆炸,而是让沸腾瞬间平息。
随着音叉的震动,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顺着谢焰的手腕,迅速向他的全身扩散。
那些疯狂攀爬的黑色诅咒线条,在接触到这股波纹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惊恐地退缩、消散。
谢焰原本狂乱的暗金色瞳孔,在听到这声鸣响的刹那,骤然凝固。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挣扎了三天三夜的溺水者,突然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托举出水面,吸入了第一口清冽的空气。
脑海中那些嘈杂的嘲笑声、谩骂声、爆炸声,在这声清冽的“铮”鸣中,全部被强制静音。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只有那个声音,那个频率,在他空荡荡的灵魂里回荡。
它既陌生,又熟悉。熟悉得就像……他在出生前,听到的母亲的心跳。
“宁宁……”
谢焰眼中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茫然。
他身上的高温迅速冷却。
潘宁手里依然握着那把还在微微震颤的音叉,她的手在抖,背后全是冷汗。
“没事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
“妈妈在看着我们。”
这就是苏婉留下的东西。
不是什么情感寄托,而是一个极其精密的、针对“火种”生物芯片设计的——【生物频率稳定器】。
它是枷锁,也是摇篮。
是那个身为科学家的母亲,为这把最危险的“剑”,留下的唯一一个剑鞘。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音叉的余音即将消散的时候。
嗡——
这一次,不是来自谢焰的身体。
而是来自脚下。
来自大地深处。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地面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地震,更像是一声沉闷的、来自某种庞大机械造物的回响。
就像是……这把音叉的频率,唤醒了沉睡在地下深处的某个东西。
潘宁手中的音叉突然开始发热,原本指向谢焰的尖端,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力的牵引,缓缓地、坚定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它指向了不远处那座废弃天文台的正下方。
谢焰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不再是恐惧,也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疑惑和宿命感的凝重。
“宁宁,”
谢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它在
“什么?”
潘宁握紧了音叉。
“那个声音。”
谢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地面。
“它在喊我。它说……它饿了。”
饿了?
潘宁心头一跳。
她想起了父亲临走前那个红色的警告电话,想起了江振国提到的“奥古斯都”和“拉撒路坐标”。
这座城市,果然不仅仅是谢焰的出生地那么简单。
这里是起点,也埋藏着终点。
但现在,不是探究地下秘密的时候。
周围的闪光灯重新亮了起来,人群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依然充满了怀疑。
如果不能在这一刻立住脚,这次“回家”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甚至是一场灾难。
谢焰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在那声来自地下的回响中,似乎汲取到了某种力量。
既然那个“怪物”在呼唤他,那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毕竟,他才是这里最大的怪物。
谢焰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当着所有镜头,当着那些看着他长大的父老乡亲,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左手,抓住了右手那只焦黑的皮手套边缘。
滋啦。
手套被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布满煤灰的地上。
那只暗金色的、布满黑色纹路的机械右臂,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之下。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不像是残疾人的义肢,它太美了,也太危险了。
流动的金属光泽,仿佛里面流淌着液态的黄金。
它就是力量与规则的具象化。
谢焰高高举起那只手臂。
他不再躲避视线,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那些破碎的镜头上。
“我是谢焰。”
他的声音沙哑,通过现场的收音设备,传遍了整个空地。
“我回来了。”
谢焰转过头,看向潘宁。
这一刻,他们不需要语言,灵魂深处的默契让他们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潘宁上前一步,站在谢焰身边,面对着无数的话筒和摄像机。
她恢复了那个在华尔街杀伐决断的女王姿态,下巴微扬,目光凌厉。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这里是一座死城。”
潘宁的声音穿透寒风,掷地有声。
“今天,我们不进美术馆,不进画廊。因为那种白墙挂画的地方,装不下他的梦。”
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那座破败的天文台,又指了指远处冒着黑烟的烟囱和灰扑扑的筒子楼。
“这座城市,就是我们的展厅。”
“这次展览的名字,叫《种星星的人》。”潘宁握住谢焰那只冰冷的金属手,高高举起,“从现在开始,我们会用这只手,把你们眼里的废墟,变成星空。”
“如果不信,那就看着。”
那一瞬间,谢焰手中的金属臂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直冲云霄,竟然硬生生将头顶那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束久违的阳光,顺着裂缝,精准地投射在两人身上。
人群死寂。
随后,爆发出了今天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的惊呼。
……
两公里外。
一座废弃炼钢厂的高炉顶部。
一个身穿深灰色旧军大衣、戴着防风护目镜的男人,正趴在冰冷的钢铁护栏上,通过一架高倍军用瞄准镜,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天文台下的一幕。
镜头里,潘宁手中的那把音叉,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男人神情残忍而兴奋地冷笑。
他按住了耳麦,用纯正的德语低声说道:
“目标状态稳定。确认‘调音叉’已激活。”
耳麦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后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
“很好。看来苏婉那个女人,果然留了一手。”
“要现在动手吗?只要一发子弹,我就能打碎那个调音叉。”
男人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没了那东西,那小子就是个随时会炸的核弹。”
“不。”
电子音带着一丝戏谑。
“让他炸。但他不能在地面上炸。我们需要他把地下的东西喂饱。”
男人松开了扳机,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式遥控器的装置,拇指悬停在红色的按钮上方。
“明白了。”
男人看着瞄准镜里那只泛着暗金光泽的手臂,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既然他们想要‘种星星’,那就在黑暗里种吧。”
“通知下去。”
男人对着耳麦冷冷下令。
“切断全城电力。让这座城市……彻底熄灭。”
咔哒。
那是按钮被按下的声音。
下一秒,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成片成片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