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幽蓝色的光柱并没有持续太久,像是一次深渊的呼吸,吐纳之后便骤然收敛。
光芒散去的地方,原本布满煤灰与裂痕的水泥广场如同被某种高精度的激光切刀剜去了一块。
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圆形洞口赫然显露,边缘不是粗糙的土石,而是泛着冷冽银光的金属。
洞口周围,暗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无声地旋转,将那圈用德文蚀刻的、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标语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谢焰曾在无数个噩梦中见过的入口。
“滋滋——”
高音广播柱里的电流声再次炸响,这一次,不再是那个名为奥古斯都的男人那傲慢的男中音,而是一个听起来甚至有些稚嫩的、带着诡异机械感的童声。
那是“拉撒路”。
“多么美丽的星空啊,哥哥。”
那个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空,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却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为了庆祝我们全家团聚,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谢焰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声“哥哥”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刺入了他的太阳穴。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指缝间隐约透出机械臂过载的蓝光。
“不许叫我……”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
“别生气嘛。”那个童声嘻嘻笑了起来,“你看天上。”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原本那些被谢焰重构、在夜空中折射着璀璨光芒的“永恒之尘”,此刻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纯净透明的晶体结构,开始从核心处泛起一种妖异的猩红。
“原子结构真是神奇的东西,对不对?”
童声变得轻快起来。
“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排列组合,再加上一点点‘催化剂’……就能让最坚硬的钻石,变成最热情的白磷。”
白磷。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特种部队指挥官脸色瞬间惨白。
那种接触空气就会自燃、不死不休、能把人的骨头都烧穿的物质?
此刻漂浮在整座城市上空、数以亿万计的粉尘,如果全部变成白磷……
那不是下雪。
那是炼狱。
“爸爸在
童声最后说道,语气变得阴森。
“倒计时五分钟。如果你不下来,这漫天的星星,就会变成红色的烟花。砰——整个城市,都会很暖和呢。”
广播戛然而止。
只剩下那漫天逐渐转红的晶尘,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哭喊声瞬间爆发。原本因为神迹而停滞的恐惧,此刻以十倍的烈度反扑。
“撤退!全员撤退!进防空洞!”
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着,试图维持秩序。
潘宁手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再次震动起来,江振国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听筒:
“潘宁!那是陷阱!不能下去!空军的特种生化部队还有十分钟就到!我已经下令全城……”
“来不及了。”
潘宁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她仰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微微发热的红色尘埃。
五分钟。
哪怕是神仙来了,也不可能在五分钟内撤离这座城市的几十万人口。
奥古斯都根本不是在谈判,他是在逼宫。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不在乎这满城的性命,他只在乎他的“实验品”肯不肯乖乖回到笼子里。
“江局,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得看谁的筹码更狠。”
潘宁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直接按下了免提,同时对着身后的程霜打了个手势。
程霜没有任何犹豫,在那台漆黑的军用笔记本上敲下了回车键。
下一秒,潘宁的声音通过那个并未切断的广播系统,冷冷地覆盖了全城,也直接传到了地底深处。
“奥古斯都·克虏伯。”
潘宁对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是在对着全世界宣判。
“我知道你在听。”
“想玩火是吗?好,我陪你。”
“就在刚刚,我以‘万春联盟’的名义,向全球暗网、赏金工会以及七大私人军事承包商发布了‘特级弑神悬赏’。”
潘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钱撞击的脆响:
“悬赏目标:你,以及整个克虏伯家族的直系血亲。”
“悬赏金额:只要你敢引爆哪怕一粒白磷,我就做空你家族控制的所有军工股票,把你海外的一百三十七个秘密账户全部公开。我会用你家族几百年积累的所有财富,买你全家的人头。”
“即使我们死了,这份智能合约也会自动执行。
到时候,全世界每一个拿着枪的人,都会变成追杀你家族的猎狗。
哪怕你们躲到火星上去,也会有人把你们挖出来。”
潘宁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极度残忍的冷笑:
“你想让这座城市陪葬?我就让你整个家族在地球历史上连颗螺丝钉都剩不下。不信,你就按按钮试试。”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头顶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红色尘埃,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一场豪赌。
潘宁赌的不是奥古斯都的良心,那种东西他没有。
她赌的是“兄弟会”的规则——利益至上。
奥古斯都是个疯子,但他背后的克虏伯家族不是,兄弟会的其他家族也不是。
“疯婆子……”
地下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咬牙切齿的咒骂。
但那漫天的红光,确实停止了进一步的恶化,维持在了一个临界点上。
赢了。
暂时。
潘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心全是冷汗。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焰。
谢焰正站在那个洞口边缘,那是悬崖,也是深渊。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风衣被地底吹上来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退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眼底的金光流转,不再是暴戾,而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哀伤。
“宁宁。”
谢焰轻声开口,没有回头。
“我要下去。”
“我知道。”
潘宁走到他身边。
“那里有东西在喊我。”
谢焰抬起那只机械右臂,按在自己的心口。
“我小时候……好像把灵魂的一部分丢在
如果不下去,这漫天的“人质”永远无法解脱。
如果不下去,谢焰心里的那个黑洞,永远填不满。
“那就去。”
潘宁伸出手,握住了谢焰那只冰冷坚硬的机械手掌。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却坚定地扣进了那些复杂的金属关节里。
谢焰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错愕:
“你不能去。
“
潘宁打断了他,语气理所当然。
“既然我们要在地狱里建游乐场,我不去监工怎么行?”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紫色的丝绒盒子,取出那把还在微微震颤的陨石音叉,塞进谢焰的掌心,然后用力合拢他的手指。
“拿着妈妈给你的剑。”
潘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深情。
“谢焰,以前是你保护我。这次,换我陪你。”
“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咱们夫妻一体。”
谢焰看着她。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画室角落里发抖的男孩,在这一刻似乎终于长大了。
他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焚烧一切的决绝。
他反手握紧了潘宁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好。”
谢焰沙哑地笑了,那笑容带着三分疯魔七分温柔。
“那就去看看,到底是他的地狱硬,还是我们的骨头硬。”
下一秒,在全场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两个人没有等待那缓慢升起的电梯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