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如墨,自荒原尽头无声漫卷。所过之处,连那暗红的血色天光都被吞噬,只留下更加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嘶嘶的、仿佛亿万虫豸啃噬虚空的细响,夹杂着无穷的怨毒、饥渴与纯粹的“侵蚀”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先于黑潮实体,淹没了整片洼地。
残识碑林内,那数十座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碑,齐齐震动!一道道或微弱或清晰、或悲伤或激昂、或清冷或炽烈的残识意念,如同被惊扰的沉眠古魂,骤然复苏、勃发!它们不再仅仅是各自独立的意念印记,而是在这共同的、毁灭性的威胁面前,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共鸣与联合!
嗡嗡嗡——
低沉的、仿佛无数古老符文同时震颤的共鸣声,自每一座石碑内部响起。石碑表面,那些黯淡的符文、天然的纹理、甚至风蚀的痕迹,都开始流淌起各色微弱却精纯的光芒!青玉剑碑泛起清冷银辉,暗红战意碑腾起血色流光,黝黑金属碑则逸散出更加深邃的虚无暗影……种种光芒交织、汇聚,竟在这片洼地上空,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色彩斑斓却异常坚韧的意念屏障!
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碑林笼罩其中,暂时隔绝了外界那越来越近的黑潮气息与侵蚀意志。
“碑林……在自发守护!”天枢子仰头望着那层流转不息的意念屏障,苍老的眼中露出震撼与一丝明悟,“这些前辈的残识,即便陨落万古,其守护故地、抗拒邪秽的本能犹在!此屏障凝聚了他们的道韵残念,或可暂时抵挡黑潮!”
然而,林枫的神情却并未放松。他眉心混沌道种印记微微发热,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意念屏障虽然坚韧,却在黑潮那无孔不入的侵蚀气息冲击下,正不断波动、黯淡。每一座石碑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其内的残识意念如同风中的残烛,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无法长久支撑。
更令他心悸的是,那缓缓推进的黑潮深处,似乎有不止一道冰冷、漠然、却又带着某种“审视”与“贪婪”的意志,遥遥锁定了碑林,或者说……锁定了他这个刚刚经历了“虚无”考验、道韵特殊的“异类”。
“屏障挡不住多久。”林枫声音低沉,目光快速扫过碑林,“我们必须找到出路,或者……唤醒碑林更深层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踏步上前,来到洼地中央,那座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三丈高青玉剑碑之前。碑身布满裂痕,清冷孤高的剑意残念在其中流转。
林枫并未以手触碰,而是凝聚起一丝新生的、圆融坚定的混沌道韵,混合着一缕从寂灭剑君传承中领悟的、于“寂”中斩“生”的剑意真髓,化为一道无形无质、却充满诚挚与探寻意味的意念之桥,轻轻“搭”向青玉剑碑。
“晚辈林枫,遭逢黑潮之厄,借前辈之地暂避。前辈剑意通玄,残留万古,不知可有余力,或遗泽指引,助我等寻一线生机,亦不负前辈昔日守护之心?”
意念传递过去。
青玉剑碑微微一颤,碑身裂痕中流淌的银辉骤然明亮了一瞬。一道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孤寂清冷的剑意残念,顺着林枫的意念之桥,反馈回来。
那残念并非语言,而是一幅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一道孤绝的剑光,斩开重重污秽,指向碑林深处,某个特定的方位。同时,一道简短的意念信息:“循吾剑意所指……‘镇魂碑’核心……或存‘虚空裂隙’……通往……‘遗落战堡’……然……路险……需承‘剑心之问’……”
镇魂碑?虚空裂隙?遗落战堡?
林枫心神一震!寂灭剑君的残念中似乎也提到过类似的地方,似乎是古战场中相对“秩序”一些的遗迹,或许有离开战场的途径!
他还想询问更多细节,但那青玉剑碑的残念似乎耗尽了力量,银辉迅速黯淡下去,只余下那幅指向性的模糊画面与“剑心之问”的警告,烙印在林枫识海。
与此同时,似乎是因为林枫与青玉剑碑的成功沟通,以及他身上海纳百川、圆融坚定的混沌道韵,碑林中其他石碑的意念,也纷纷变得更加活跃,甚至主动向林枫传递来一些零星的信息碎片——
暗红战意碑传来一幅血火交织、战旗不倒的惨烈画面,以及一股“宁战死,不苟存”的炽烈意念。
几座较小的、意念平和的石碑,则传递来关于碑林内部能量流转节点、以及某些石碑之间隐藏的“安全路径”的模糊信息。
最令林枫惊讶的是,那座黝黑金属碑,在彻底沉寂前,竟也传来最后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奇异“认可”意味的意念:“汝……可映‘无’……或许……能见……‘镇魂碑’真容……”
无数信息碎片涌入,虽杂乱不全,却让林枫对这片碑林的认知迅速加深。他如同一个高明的拼图者,快速梳理、整合着这些信息。
“镇魂碑……是这片碑林的核心,也是维持此地残识不散、意念屏障的关键?其核心可能隐藏着一条不稳定的‘虚空裂隙’,通往名为‘遗落战堡’的地方?”林枫心念电转,目光投向青玉剑碑意念所指的方位——那是洼地最深处,一片被几座格外高大、气息也格外古老沉重的石碑环绕的区域,中心似乎是一座低矮、却格外宽厚的灰白色石碑,之前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
“剑心之问……是开启‘镇魂碑’核心,或者通过那条路径的考验?”林枫若有所思。这考验,恐怕与剑道、与道心、与守护或牺牲的意志有关。
“林枫,如何?”天枢子见他伫立良久,忍不住问道。
林枫简要将从青玉剑碑等处获得的信息告知三人,并指向“镇魂碑”所在。
“遗落战堡……老道似乎在一些极古老的战史残卷中见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上古某支征伐异域的强军建立的临时堡垒,后来失落于古战场深处,其中或许保留了部分完好的传送阵或战备通道!”天枢子眼中燃起希望,“若真能抵达那里,或许真有离开古战场的可能!”
“但那‘剑心之问’……”星岚担忧地看向林枫。
“必须一试。”林枫语气坚定,“留在此地,屏障一破,便是死路一条。去‘镇魂碑’,尚有生机。况且……”
他看向那片被高大石碑环绕的区域,混沌道种隐隐感觉到,那里除了“镇魂碑”,似乎还有其他一些特别的……“东西”,或许与这片碑林的真正秘密有关。
就在这时,外界的意念屏障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黑潮的先头部分,已然触碰到屏障边缘!无数蠕动着的黑暗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贴在屏障表面,疯狂侵蚀、渗透!屏障光芒急剧闪烁,明暗不定,其上流转的各色道韵开始出现混乱、消融的迹象!碑林中,一些较小的、意念较弱的石碑,甚至开始出现裂痕,光芒迅速黯淡!
“快!屏障要撑不住了!”幽泉急促预警。
“走!”林枫低喝一声,当先朝着“镇魂碑”所在方向冲去!天枢子三人紧随其后。
四人穿行在高低错落的石碑之间,按照从其他石碑获得的“安全路径”信息,尽量避开那些意念波动剧烈、可能蕴含未知风险的石碑区域。沿途,他们能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石碑残识向他们投来“注视”,有的带着鼓励,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则只是冰冷的漠然。
很快,他们抵达了那片被高大石碑环绕的区域。
这里仿佛是碑林的“内圈”。七座高达十丈以上、通体遍布古老符文的巨大石碑,呈北斗七星状分布,拱卫着中央。中央处,是一座仅有一人高、却宽达丈许、形似一方巨大印玺基座的灰白色石碑——“镇魂碑”。
镇魂碑并无华丽纹饰,表面粗糙,仿佛未经雕琢的天然巨石,却散发着一种沉重如山、镇压八荒、抚慰亡魂的独特道韵。其气息与周围那些或凌厉、或炽烈、或悲伤的残识截然不同,更加中正、宏大、包容,仿佛是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维系着这片碑林最后的秩序与安宁。
然而,此刻的镇魂碑,似乎也受到了黑潮压力的影响,表面流转着一层黯淡的灰白光晕,光晕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如同锁链般的符文在闪烁、挣扎,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或者维持着什么。
林枫的目光首先落在镇魂碑正面。那里,光滑如镜的碑面上,并无文字,却印刻着一道深深的、仿佛由纯粹剑意斩出的——剑痕!
剑痕笔直、深刻,边缘光滑,散发着一种历经万古不磨的、纯净到极致的“守护”与“斩破虚妄”的剑意!这道剑意,与青玉剑碑的孤高清冷、寂灭剑君的寂灭斩生皆不同,它更加纯粹,更加直接,仿佛就是为了“守护”与“破邪”而生。
“这剑痕……便是‘剑心之问’的入口?”林枫凝视着那道剑痕,心中升起明悟。想要触及镇魂碑核心,开启可能存在的“虚空裂隙”,必须通过这道剑痕中蕴含的剑意考验。
他不再迟疑,对天枢子三人道:“你们为我护法,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靠近剑痕三丈之内。”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镇魂碑前,在距离剑痕约一丈处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调动起自身对剑道的所有领悟——寂灭剑君的“于寂中斩生”,青玉剑碑传递的“孤高清冷”,以及自身混沌道种蕴含的“包容万法”、“映‘无’存我”的真谛,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对同伴、对宗门、对“道”之未来的守护之心。
他并未主动攻击或防御,而是将这一份混合了自身所有剑道感悟与守护心念的“剑意”,如同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向那道深深的剑痕。
就在林枫的“剑意”与镇魂碑剑痕接触的刹那——
嗡!
剑痕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纯白光芒!一股浩瀚、纯粹、仿佛能涤荡一切邪祟、斩断一切虚妄的守护剑意,如同决堤的江河,朝着林枫的心神轰然冲来!
与此同时,林枫的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他发现自己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被灰黑色迷雾笼罩的荒原之上,与外面的血色荒原相似,却又更加死寂、更加绝望。前方,迷雾之中,无数扭曲、狰狞、散发着无尽怨毒与侵蚀之意的黑暗阴影,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隐约可见一些庞大而恐怖的存在轮廓,散发着令天地颤抖的邪恶气息。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一座残破不堪、却依旧顽强屹立的古老城池虚影。城池中,隐约可见无数惊慌、绝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模糊面孔,男女老幼皆有。
一个宏大、威严、却带着无尽疲惫与决绝的声音,在这片意念空间中回荡:
“后来者!吾乃‘镇魂剑尊’,陨落于此,一缕残识镇守此碑,护佑身后遗民残念不散!”
“今黑潮再临,邪秽侵天!吾之剑,名‘镇魂’,意为守护,意为斩邪!”
“汝欲借吾碑之力,开启生路,需答吾三问!”
“第一问:剑为何物?”
随着问话,前方那汹涌而来的黑暗潮汐中,分化出数道气息各异的邪影,分别散发着“杀戮”、“毁灭”、“诡诈”、“吞噬”等邪恶剑意,朝着林枫身后的城池虚影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