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朱雄英并未立即前往春和殿,而是先转去母亲常氏处问安。
常氏见儿子安然归来,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风尘,心疼之余,少不得细细问了在船厂的见闻,又嘱咐宫人备上参汤暖食。
朱雄英耐心回答,尤其是那惊心动魄的震撼场面,还拣了些轻松有趣的匠人轶事说与母亲听,又提及对有功匠人大加封赏、乃至延请老主事入格物院任教之事。
常氏听罢,温婉笑道:“我儿仁厚,知人善任,更不忘根本。匠人虽位卑,却是实实在在为国出力之人,理当厚待。”
“你皇爷爷和皇奶奶,也常教导,为君者,当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你能体恤下情,赏罚分明,为娘很是欣慰。”
话语间,皆是慈母对儿子的肯定与骄傲。
略坐片刻,饮了半盏参汤,朱雄英见母亲面露倦色,便不再多扰,告退出来,径直往春和殿而去。
春和殿内,太子朱标正伏案批阅奏疏,眉头微锁,手边堆着的文牍几乎要遮住他半张书案。
自开海国策定下,户部、工部、兵部乃至礼部、刑部,无数章程、请款、人事争议,最终都会汇聚到他这里,等待裁决或转呈御览。
他比往日更加忙碌,清减了不少,但精神尚可,目光依旧沉静。
听闻内侍通传,朱标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英儿回来了?进来吧。”
朱雄英步入殿内,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
“快免了,过来坐下说话。”
朱标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示意内侍上茶,“去看过龙江船厂了?如何?前次你去,回来便说三十艘新船已然竣工,为父与你皇爷爷皆喜出望外。这次百艘战船,三十艘宝船,可是也成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期待,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毕竟,半年百艘新式战舰加三十艘前所未有的巨舶,这工期即便在朱标看来,也着实有些紧得惊人。
他内心已然做好了准备,或许会听到诸如“尚需时日”或“略有瑕疵”等回禀。
朱雄英在椅上坐定,腰背挺直,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畅快与笃定的笑容,朗声道:
“启禀父王,儿臣此番前去,非但验看无误,更可谓,惊喜过望!”
他语速平稳,将江边所见那桅杆如林、舰船铺满江面的壮观景象,老主事与工匠们如何精益求精、甚至超越要求优化细节,工部侍郎如何亲验确认,乃至最后自己如何封赏众人、延请老主事入格物院等事,条分缕析,一一禀明。
朱标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这是他在专注思考时的习惯。
听到百艘“靖”字级整齐列阵、三十艘宝船宛如水上堡垒时,他叩击的手指微微一顿。
听到儿子详细描述那些工艺改进与宝船惊人的载重、抗浪能力时,他眼中光芒渐亮。
听到儿子对匠人封赏之厚、规格之高,甚至许以荫子孙入国子监、延请入格物院时,他先是微露讶色,随即若有所思,缓缓颔首。
待朱雄英说完,朱标沉默了片刻,似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也似在权衡其中利弊。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半晌,朱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大善!真乃天佑大明,亦是你与那老主事,以及近万工匠之功!”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
“百艘新式战船,三十艘远洋宝船,皆如期而成,且品质更胜预期。此非但解了开海急需船只的燃眉之急,更为我大明水师日后纵横四海,打下了坚实根基!”
“英儿,你当初力主擢拔匠人头目,又以重赏激励,如今看来,皆是先见之明,更是固本培元之策。”
得到父亲如此明确的肯定,朱雄英心中亦是振奋,拱手道:
“父王谬赞,此乃皇爷爷圣心独断,父王居中调度,工部及船厂上下用命之功,儿臣不敢居功。唯今船只已然齐备,开海之举,可谓有刃在手。”
朱标点点头,将茶盏放下,手指又习惯性地在案几上轻叩起来,目光变得深邃:
“船是有了,且是好船。然则,开海非比陆战,万里波涛,风云难测。”
“这百艘新式战船,需有善用之将,精熟之卒;三十艘宝船,需有通晓海贸、熟知航道、能应对风浪与远洋诸事之人。”
“水师将士,非一朝一夕可成。昔年沿海备倭,朝廷亦曾设水寨,练水兵,然成效……参差不齐。”
“如今我大明目光,已非仅限近海,而是要投向更远的南洋,乃至天竺、大食,甚至更西之地……”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朱雄英已然明了。
开海不仅仅是造出船,更是要建立一支能真正驾驭这些船、能在远洋航行、贸易、作战乃至开拓的海军力量。
这不仅需要船只硬件,更需要与之匹配的“软件”——
受过系统训练、懂得新式海战战术、了解海洋与航海知识,甚至具备一定国际视野的指挥官和专业人才。
“父王所虑极是。”
朱雄英坐直身体,他知道,提出那个构想的时候到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器’已渐利,然‘善其事’之人,却不可不早作绸缪。儿臣以为,人才培养,需从速,更需系统。”
朱标目光微凝,落在儿子脸上:“哦?你有何具体想法?但说无妨。”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清晰而沉稳地说道:“启禀父王,儿臣以为,可效仿朝廷已设立之‘大明陆军讲武堂’,于沿海要地,譬如……泉州,或广州,亦设立‘大明海军讲武堂’!”
“海军讲武堂?”朱标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叩击的速度放缓,显然在仔细权衡。
「当初陆军讲武堂设立时,孤也曾设想过建立此等机构,只是国事繁重,且当时水师亦足够自保,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如今开海已成国策,此事确该提上日程了,且看看英儿是如何打算的。」
“正是!”朱雄英语气坚定,开始详细阐述,“此讲武堂,非为寻常水寨练兵之所。其宗旨,当是为我大明未来之远洋水师,培养中坚将校与专业人才。”
“所授之业,当分门别类,各有专精。”
“其一,为指挥科。专授新式海战之法,如舰队编组、阵型变换、火炮运用、接舷战术、以及针对不同海域、不同敌手的战法。”
“更需研习天文、海图辨识、远洋导航,乃至了解海外诸国风土人情、军力虚实。”
“其二,为航海科。专授船舶驾驶、航道选择、气象观测、应对海上风暴与各种海况之策,以及罗盘、牵星板等航海器具之使用与维护。”
“此科生员,当为各舰之骨干舵手、导航官。”
“其三,为营造科。此科专为培养精通新式船舶维护、修理,乃至未来参与新船设计改进之人才。”
“需通晓船只结构、索具帆缆、火炮维护,乃至初步的造船原理。可延请龙江船厂如老主事那般的大匠,乃至格物院中专研此道者,兼任教习。”
“其四,为海贸与交涉科。开海非仅为兵事,更为通商。未来我大明船队所至,必有贸易、交涉之事。”
“此科可授商道算术、货殖管理、海外物产辨识,乃至简单之番语番文,以及与外邦交涉之基本礼仪、律法常识。”
“此科生员,可为日后市舶司官员、船队通译、商事代表之储备。”
他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将一支海军所需要的人才结构,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已不仅仅是培养能开船打仗的武夫,而是要建立一套涵盖军事指挥、航海技术、船舶工程、乃至国际贸易与外交的综合性人才培养体系。
朱标听得极为认真,手指早已停下叩击,身体微微前倾。
待朱雄英说完,他沉默良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在飞速思考其中的可行性与关隘。
“此议……甚宏。”
朱标终于开口,语气缓慢而慎重。
“分科教授,专才专用,确比以往水师将领多凭经验、父死子继或行伍拔擢,要高明、系统得多。”
“若真能成,假以时日,我大明水师将校,皆出自科班,通晓海事,熟稔战法,实为强军固本之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