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话锋随即一转,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然,此事牵涉甚广。”
“其一,生员从何而来?是于现有水师官兵中选拔?还是于民间、卫所子弟中招募?标准如何定?”
“其二,教习从何而来?如你所言,需精通新式海战、航海、造船乃至番语者,此类人才,目前我大明可谓凤毛麟角。”
“其三,校址、钱粮、规制、隶属何部?”
朱标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最为关键者,此事前所未有,近乎创设新制。一旦设立,必与旧有水师体系,乃至兵部、五军都督府现有权责有所重叠冲突。”
“朝中物议,恐不会少。那些认为‘水师不过驾船水手,何须如此大动干戈’的守旧之声,亦不会绝。”
朱雄英静静听着父亲的提问,心中暗忖。
「父王所虑,句句在理。生员、师资、钱粮、制度、旧势力阻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
「但海军是技术性极强的军种,没有系统的培养,仅靠经验传承和野蛮生长,永远无法与未来的海上强权抗衡。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生员来源,可以双管齐下。从现有沿海卫所、水寨中选拔年轻聪颖、有潜力的基层军官和士卒,作为速成班。」
「同时,仿照陆军讲武堂,从民间招募通晓水性、略识文字、身家清白的良家子,作为长期培养的基石。」
「教习……确实是最棘手的问题。」
「目前最顶尖的航海家、有远洋经验的人,可能多在民间,甚至……是那些被朝廷视为‘海寇’、‘走私贩’的人。需要想办法招揽、甄别。」
「龙江船厂的老匠人可以教造船和基本维护,有经验的老水手、老船长可以教航海,水师中有实战经验的将领可以教战法……」
「至于更高深的,或许可以尝试从那些有海外经历的商人、甚至被俘或投诚的番人那里获取知识,慢慢培养自己的教员。」
「至于朝中阻力……这才是最考验手腕的地方。」
他抬起头,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从容答道:“父王所虑周详,儿臣亦曾思忖。此事确非一蹴而就,然开海在即,人才培养已刻不容缓。”
“儿臣以为,可先以‘试办’、‘速成’为名,小步快走,逐步完善。”
“首先,生员来源。”
“或可分两步:其一,于现有沿海水师、备倭卫所中,遴选年轻力壮、头脑灵活、有战功或表现出众之基层军官、善战水卒,入讲武堂受训,为期或可设为半年,专攻急需之战法、航海技能,此批学员,可解舰队初成时军官匮乏之急。”
“其二,同步于沿海州府,招募通晓水性、身家清白、略识文字之良家子,系统培养,为期可设为一年或更长,以为长久之计。”
“其次,教习人选。”
“眼下虽乏专才,但并非全无。龙江船厂大匠,可授船舶营造、维护;沿海富有经验之老舵工、老船长,可授航海之术;水师中曾与倭寇、海寇交战之宿将,可授实战经验。”
“此外,可悬赏招揽民间有远航经验、通晓番语者。亦可请翰林院、四夷馆中,通晓番文、熟知外邦情状之官员,兼授番语及外邦概况。”
“师资初创时或显粗陋,然待首批学员学成,其中优异者,未来亦可反哺海军讲武堂,充实教习队伍。此乃薪火相传,自有后来人。”
“再次,校址钱粮。”
“可暂设于泉州或广州水师大营之侧,利用现有营房、校场改造,水师大营可提供部分后勤支持。”
“初时规模不必求大,先设一、二科试点。所需钱粮,可从开海专项中划拨一部分,亦可请沿海布政使司、市舶司酌情协济。”
“待初见成效,朝廷见其利,再请旨专款专用,扩建规制不迟。”
说到这里,朱雄英略一停顿,声音沉静了几分,谈及最核心的阻力问题。
“至于朝中物议,乃至与旧制之龃龉……儿臣以为,此乃新旧交替之必然。”
“然,海军讲武堂之设,非为夺权,实为补阙,为强军。其所培养者,皆为大明效力。”
“初期,可明确其隶属,或暂挂于兵部职方清吏司之下,或由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管,专司水师人才培养。所出学员,亦需回归水师各卫所任职,不涉他处。”
“关键,在于实效。”
朱雄英语气转强。
“只要首批学员学成,能使我大明水师战力明显提升,能在开海通商、靖海护航中发挥切实作用,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则一切非议,自当平息。”
“届时,再行扩充规模,完善科目,乃至独立成院,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朱标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儿子年轻却已显坚毅沉稳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灼灼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清晰蓝图,是破除万难的决心,更是超越这个时代局限的远见。
这份远见,有时连他这个太子,也暗自心惊,却又不得不叹服。
“先以试办、速成之名,小步快走,以实效堵悠悠众口……”
朱标低声重复着儿子的话,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但节奏已变得舒缓。
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谋划,虽略显理想,但步骤清晰,考虑到了现实的困难,也提出了切实的解决路径,更预留了转圜的空间。
尤其是“以实效证其利”这一点,深得他心。
朝廷之上,再多的争论,也比不过实实在在的功劳有说服力。
然而,此事毕竟非同小可。
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系统培养水师军官,其中牵扯的权责、人事、钱粮,乃至背后的理念冲突,绝非轻易可以摆平。
沉思良久,朱标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看向朱雄英:
“英儿,你方才所言,确有道理。海军乃专业之师,确需系统化培养。你之设想,虽显宏大,但步步为营,亦有可行之处。为父……”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最终的裁断:“为父认为,此事可行。”
闻言,朱雄英心头顿时一松,但面上依旧沉静。
“然,”朱标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此事毕竟牵涉重大,非东宫可独断。需得禀明你皇爷爷,请父皇圣裁。”
朱雄英对此早有预料,立刻拱手道:“父王所言极是。此等国之大事,自当由皇爷爷乾坤独断。”
“儿臣请父王,将此议连同龙江船厂新船告成之事,一并奏明皇爷爷。皇爷爷高瞻远瞩,定能明察其中利害,予以定夺。”
朱标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
“嗯,为父稍后便拟写奏疏,将你方才所言,详加整理,呈报你皇爷爷御览。你今日奔波辛苦,也先回去歇息吧。”
“开海之事千头万绪,船队既成,后续人员调配、货物筹备、航线勘定,乃至水师将领人选,都需仔细斟酌。你这几日,也多思量思量,若有想法,随时来与为父商议。”
“是,儿臣遵命。谢父王。”朱雄英起身,恭敬行礼,退出了春和殿。
殿外,已是暮色四合。
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斑。
朱雄英站在殿前丹陛上,回望了一眼春和殿内透出的光亮,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
「海军讲武堂……这只是第一步。」
「未来的路还很长。」
「水师的组织架构、战法条例、后勤保障、与陆军的关系、乃至独立成军的可能性……都需要一步步去推动,去构建。」
「但无论如何,种子已然埋下。」
「有了船,有了培养人才的构想,有了皇爷爷和父王的支持……」
「大明的海权之路,终于要从蓝图,一步步走向现实了。」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步伐稳健。
身后,春和殿内的灯光,与天边初升的星辰,一同照亮了他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