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否担得起?他又会如何看她?仅仅是一个能干的合伙人,一个需要权衡的政治筹码,还是……
她不敢深想,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遐思掐灭。正如其兄所言,顺其自然,恪守本分。
......
郑国公府。
帖子送到时,常茂已随北征大军开拔,府中主持中馈的是其妻冯氏。
冯氏接了帖子,不敢怠慢,立刻去请其母蓝氏。
蓝氏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眉眼间依稀可见的爽利。听了媳妇冯氏的叙述,又仔细看了帖子,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好事啊!皇后娘娘亲自下帖,那是天大的体面!”
蓝氏拉着孙女常清萱的手,上下仔细打量。
常清萱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粉霞色衫裙,衬得小脸莹白,眼神灵动中带着些被长辈打量时的羞窘。
“母亲,自然是好事,只是……”
冯氏语气有些急切,又有些期待,“只是这‘赏花’的时机……您说,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母女二人都懂。
蓝氏笑着拍了拍媳妇冯氏的手:“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太子妃是咱家出去的姑娘,最是贤德,心里能不记挂着娘家侄女?上次她让茂儿带着清萱入宫请安,不就是存了让两个孩子见见的心思?虽说后来出了育婴堂那档子事耽搁了,可这缘分哪,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头问常清萱:“萱儿,上次你随你父亲入宫,见着皇太孙表兄了?觉着如何?”
常清萱脸一红,小声道:“回祖母,见着了。表兄……表兄很是客气,问孙女读了什么书,习的什么帖。”
“哦?你怎么答的?”蓝氏饶有兴趣。
“孙女……孙女就照实说了,读《列女传》、《女诫》,临卫夫人帖。”
常清萱声音越来越低,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还说……偷偷看了父亲书房的《山海经》图志……”
蓝氏和冯氏闻言,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冯氏笑骂:“你这丫头,看那些杂书作甚!”
蓝氏却眼中笑意更深:“这才对嘛,小姑娘家,规规矩矩是好的,可也别太死板了,有点自个儿的灵气才好。”
她看向媳妇冯氏,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咱们家常家,已经出了一位太子妃,这是天大的福分。若能再出一位太孙妃,自然是锦上添花,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她目光扫了媳妇和孙女一眼,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可你们也得明白,福分太大,有时候也烫手。一门两后,固然显赫,却亦太过惹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啊,这事,咱们盼着,但不可强求,更不可在外头露出半分得意。一切,得看宫里的意思,看皇后娘娘和太子妃的意思,最重要的,是看陛下、太子殿下和皇太孙自己的意思。”
冯氏连忙点头:“母亲说的是,媳妇明白。咱们只管把礼数做周全,把清萱教导好,其余但凭天意。”
蓝氏满意地点头:“就是这个理儿。三日后,我亲自带着萱儿进宫。有太子妃在宫中照应,咱们只规规矩矩赴宴便是。成,是咱们的福气;不成,那也是萱儿的缘分未到,万不可有怨怼之心,更不可在外头嚼舌根,失了体统,也给太子妃添麻烦。”
“是,都听母亲的。”冯氏恭声应下。
常清萱在一旁听着,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既期待那日的宫廷盛宴,又对可能再次见到那位俊朗却疏离的表兄,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
诚意伯府。
府邸清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刘璟自翰林院散值归家,便见母亲陈氏拿着帖子,在书房等他。
女儿刘玉筝也被唤了过来,静静立在祖母身侧。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绣兰草的衣裙,身姿纤细,眉眼继承了其祖父刘伯温的几分清雅书卷气,只是更加柔美静婉,如空谷幽兰。
“璟儿,你看看吧。”陈氏将帖子递过去,语气平静,眼中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刘璟双手接过,仔细看完,沉默良久,方才轻轻将帖子放回桌上,叹了口气。
“母亲,儿子看,这恐怕……只是走个过场。”刘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清醒。
陈氏看着他,等着下文。
“父亲……去得早。”
刘璟提起已故的诚意伯刘伯温,语气复杂,“且父亲在世时,与上位……与陛下,并非全然融洽。陛下用父亲之才,亦忌父亲之智。如今父亲故去,我刘家虽承袭爵位,有清流之名,但于朝堂之上,实无根基,更无强援。此次皇后娘娘相邀,恐怕是碍于父亲昔日名声,将我家列入其中,礼数罢了。”
他分析得冷静而透彻:“徐家,军功赫赫,圣眷正浓,与东宫关系密切;常家,是太子妃娘家,真正的皇亲。我刘家……除了一点清名,还有什么?这太孙妃之位,何等要紧,关乎国本未来,陛下与太子殿下,岂会真的考虑我这样一个人丁单薄、无拳无勇的诚意伯府?”
陈氏听着,眼中忧色更浓,却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何尝不知自家处境?只是身为母亲,总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那……咱们就不去了?”陈氏试探着问。
“去,自然要去。”
刘璟摇头,“皇后娘娘亲自下帖,是天恩,岂能推拒?不但要去,还要恭恭敬敬地去,体体面面地去。让玉筝表现出最好的仪态风范,但切记,不必强求表现,更不可有任何逾越之举。咱们只当是寻常的宫廷召见,谢恩,全礼,便是了。至于其他……不敢奢求,亦不必奢求。能平安顺遂,已是福分。”
他看向女儿刘玉筝,目光温和中带着歉疚:“玉筝,委屈你了。”
刘玉筝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抬起清亮的眼眸,看着父亲,轻轻摇头,声音柔缓却清晰:“父亲言重了。女儿明白。能得皇后娘娘召见,已是殊荣。女儿会谨守礼数,绝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丢了刘家的脸面,更不敢让家中为难。”
她语气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只是那交叠在身前的纤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氏看着孙女这般懂事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便依璟儿所言。三日后,祖母带你进宫。咱们刘家女儿,不求闻达,但求无愧。”
“是,孙女谨记祖母、父亲教诲。”刘玉筝盈盈一礼。
三份来自坤宁宫的邀帖,如同三颗投入不同水潭的石子,在三座府邸中,激起了深浅不一、滋味各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