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反对派显然不肯罢休。
“太子殿下明鉴!”
又一位文官出列,是工部给事中,“即便为护商计,亦无需动用如此多新式战船与神机营!以旧式水师巡弋,或令沿海卫所加强戒备即可。”
“将国之重器、精锐新军尽数调往海外,京师防务空虚,若有变故,如之奈何?且魏国公虽忠勇,然徐家如今掌神机营,权势已极。今太孙妃又出自徐家,徐家外戚之势,已然鼎盛。再予其重兵,远镇海外……陛下,殿下,汉之外戚,唐之藩镇,殷鉴不远啊!”
这话,就说得极其露骨了!
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徐家可能尾大不掉,形成海外强藩了!
“放肆!” 一声低喝响起,却并非来自御座,而是来自武将班列。
一位与徐达同辈的老将,须发皆张,怒视那工部给事中:“徐家世代忠良,中山王徐达为我大明开国立下不世之功!魏国公徐辉祖亦是我大明柱石,战功赫赫!神机营乃陛下亲军,徐都督执掌,乃陛下信重!尔等腐儒,安敢在此妄议功臣,离间君臣?!”
“臣等非是妄议功臣,实为社稷计!”
工部给事中毫不退缩,梗着脖子道,“外戚掌重兵,本就为历代大忌!更何况是远镇海外,天高皇帝远!徐家忠心,臣等自然知晓,然制度不可废,防微杜渐,方是长治久安之道!请陛下、太子殿下三思啊!”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几派。
武将和部分务实派、开海派文官支持出兵,认为机不可失;保守派、清流言官则强烈反对,高举祖制、耗费、外戚三面大旗,吵得不可开交。
朱元璋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只有侍立最近的朱标,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父皇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有一股冰冷而磅礴的怒意,正在缓缓积聚。
朱雄英也静静地听着,他看着那些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反对的大臣,心中并无多少愤怒,只有一片清明与淡淡的嘲讽。
「祖制?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皇爷爷当年若只知循规蹈矩,何来这大明天下?」
「耗费?目光短浅!石见之银若能到手,何止十倍、百倍于此役之费?」
「外戚?徐家……确需敲打,但更需重用。只要我用得好,制衡得住,外戚便是最锋利的刀。更何况,徐妙锦……她是不一样的。」
他微微侧目,看向御座之上。
就在这时,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厉声呵斥,缓缓问道:“吵完了?”
仅仅三个字,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朝堂上几乎要沸腾的争执。
所有人,无论支持还是反对,都立刻闭上了嘴,躬身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刚才跳得最凶的几个言官,在工部给事中脸上微微一顿。
工部给事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咱听说,”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家常闲聊的味道,可听在群臣耳中,却比雷霆更加骇人,“有人觉得,派几条船,万把人,去海上转转,就是穷兵黩武了?”
没人敢接话。
“辽东的女真人,抢咱的百姓,杀咱的边军,该不该打?”
“该!” 这一次,文武百官异口同声。
“那东瀛的倭寇,抢咱的商船,杀咱的商人,该不该管?”
“……” 许多人迟疑了,这似乎和出兵远征不一样?
“咱看,都一样!”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铁交击般的铿锵,“犯咱大明者,虽远必诛!无论是在陆上,还是在海上,无论是在辽东,还是在东瀛!”
“你们说耗费钱粮?”
朱元璋冷笑一声,“咱问你们,是每年被倭寇抢走几十万两的货物,让商路断绝,市舶司收不上税好?还是花一笔钱,把倭寇的老巢端了,把海路打通,让商船安心来往,让市舶司的银子源源不断好?这笔账,小孩都会算,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算不明白?!”
支持开海的官员,心中暗暗点头。
户部尚书更是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若东海靖平,海路畅通,依市舶司估算,岁入至少可增三成,长远计,利远大于弊。”
朱元璋没理会他的补充,目光如电,射向刚才提及“外戚”的几人。
“还有人担心,徐家权势太重?”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玩味,却更令人心底发毛,“徐达跟咱打天下的时候,你们有些人在哪儿?啊?徐辉祖为咱东南沿海剿倭、北收纳哈出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徐家的功劳,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徐家的忠心,是咱看得见的!”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厉,“咱还没老糊涂!谁忠谁奸,谁可用谁不可用,咱心里清楚得很!用人之道,在于知人善任,而不是因噎废食!难道因为怕外戚坐大,就不用能臣良将了?那咱这皇帝,也不用当了!”
“砰!”
朱元璋的手,轻轻在御案上一拍。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奉天殿都震了一震。
“此事,咱意已决!”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违逆的意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东海巡护舰队,照常组建!徐辉祖为征东将军,统神机营两万,即日筹备,择吉日出征!徐增寿擢东瀛宣慰使,总理通商!”
“所需一应钱粮、军械、船只,由户部、工部、兵部统筹调配,不得有误!若有推诿拖延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退朝!”
说完,朱元璋根本不给任何人再发言的机会,径直起身,拂袖转入后殿。
“退——朝——” 司礼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慌忙跪倒。
朱标看了一眼面色各异、惊魂未定的群臣,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目光深远的儿子朱雄英,心中暗叹一声,也转身跟了进去。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御座后那空荡荡的屏风,又缓缓扫过下方那些或兴奋、或沮丧、或若有所思的文武百官。
一场风暴,看似随着皇帝的乾纲独断而暂时平息。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还在那万里之外的东瀛海上,也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反对?无妨。待那如山白银,一船船运回大明,填满国库之时……」
「且看今日这些慷慨陈词,痛心疾首的‘忠臣’们,又该是何等嘴脸。」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向着后殿走去。
阳光,此刻终于完全穿透了晨曦的薄雾,将奉天殿的金顶,映照得一片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