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如雷霆,在夜幕降临时分传遍了金陵城内外所有相关衙署与军营。
这一夜,龙江船厂灯火通明,锤声叮当,工匠们彻夜不眠地对最后几艘“靖”字级战船做着出航前的最终检查。
长江水面上,三十艘新式战舰与近百艘大小福船、补给船静静停泊,桅杆如林,在月色下投下森然的剪影。
东征神机营驻地,两万精选的将士连夜整理行装,检查火铳弹药。
没有人睡得着,兴奋、紧张、对未知海洋的想象,在每一座营帐中无声流淌。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同样人声鼎沸,五万神机营新老将士连夜集结,辎重车辆蜿蜒如龙。
这是另一场规模浩大的开拔。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鱼肚白,大明这台战争机器,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预热,即将发出震天的轰鸣。
龙江船厂码头。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江风带着水汽与淡淡的桐油、火器气息。
码头空地前,徐辉祖一身赤色山文甲,外罩玄色大氅,按剑而立。
他身后,三十艘“靖”字级战舰如钢铁巨兽般一字排开,修长的船身、高耸的桅杆、侧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在朦胧晨光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更远处,满载着兵员、粮草、军械的大小福船、沙船、马船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江面。
朱雄英与徐妙锦并肩而来。
徐妙锦今日只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外罩莲青色比甲,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以一根玉簪固定,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大哥。”徐妙锦走到徐辉祖面前,声音轻柔,却带着微微的颤意。
“殿下,妙锦。”徐辉祖抱拳行礼,目光扫过妹妹,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冷硬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此去波涛万里,凶险莫测,务必保重。”
朱雄英上前一步,语气郑重,“临行前,本王再叮嘱几句,皇爷爷的旨意,需时刻谨记,尤其是那句——‘便宜行事,是打是吓,你自己掂量’。”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直视徐辉祖。
徐辉祖心神一凛,沉声道:“臣,明白。”
“明白其意,更需懂得运用。”
朱雄英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江面上那些巨舰,“新式战船,舰炮之利,冠绝当世。神机营将士,火器之精,天下无双。此乃我大明开海之锋刃,皇爷爷与朝廷倾注无数心血所铸。然,锋刃虽利,终究只有两万之数,悬于海外。”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高丽之事,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逼其服软,自然上善。但若其冥顽不灵,或北元暗中勾连,企图试探……魏国公注意,一旦决定要打,便不可存半分仁慈犹豫!须以雷霆之势,集中所有火力,攻其要害,一次就要把他们打怕!打服!打到他们十年、二十年想起我大明炮舰,仍要瑟瑟发抖!”
“要让所有人看清楚,我大明的船炮,不是摆设!我大明的天威,不容亵渎!唯有如此,方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震慑的目的,为你后续东渡东瀛,扫清侧翼隐忧。”
徐辉祖眼中寒光闪动,用力点头:“殿下放心,臣省得。要么不打,要打,就打断他们的脊梁!”
“好!”朱雄英颔首,“舰队孤悬在外,朝廷支援响应需时。若局势有变,需要陆上策应,可立即遣快船回报。或……”
他略一沉吟,“可尝试派人联络正在辽东征伐女真的凉国公蓝玉。关键时刻,或可请他派偏师向鸭绿江方向施加压力,以为声援。此事你可临机决断,但切记,一切以完成皇爷爷交代的‘震慑’任务为要。待高丽之事了结,便按计划扬帆东渡,直指东瀛!”
“臣谨记殿下教诲!必不负陛下、殿下重托!”徐辉祖肃然躬身。
朱雄英抬手虚扶,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真切的关系:“海上风高浪急,异域水土迥然,魏国公定要珍重。朝廷,等你凯旋。”
待朱雄英交代完后,徐妙锦才上前一步,将一个绣着平安纹样的深蓝色锦囊塞进兄长手中,指尖冰凉。
“大哥,这里是一些御寒的药材和我抄的平安经。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声音哽咽,眼圈已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徐辉祖握住妹妹的手,那锦囊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看着妹妹明明担忧得要命、却强撑坚强的模样,心中一酸,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此刻喉头竟有些发紧。
他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放心。在家照顾好自己,听殿下的话。”
“嗯。”徐妙锦重重点头,垂下眼帘,怕再多说一字就会失态。
朱雄英见状,对身后一名随从示意。
那随从立刻捧上一个沉重的木箱。
“临别之际,再赠魏国公一物。”
朱雄英打开箱盖,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两百支簇新的左轮短铳,黄铜部件在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旁边是数十盒特制的纸壳定装弹。
“连上之前的三百支,魏国公麾下便有五百支此等利器。此铳近战无敌,尤擅接舷、登岸、护卫中军。望魏国公善用此物,既可杀敌,更要护得自身周全。”
徐辉祖看着那一箱代表着绝对信任与尖端武力的短铳,胸中豪情与感动交织。
他再次深深一礼,声音铿锵:“殿下厚赐,臣铭感五内!此去必善用此等神兵,扬我大明国威,护我将士平安!五百短铳在手,臣之亲卫,便是汪洋中之磐石,刀山火海,亦能护得中军旗鼓不倒!”
徐妙锦看着那一箱冰冷的杀器,又看看兄长坚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些武器是兄长安危的保障,却也意味着更加惨烈的搏杀。
她只能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