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刺,也让他燕王朱棣,即便能重披战甲,却只能扮演一个配合、受限的角色。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最后那充满诱惑的段落上。
“弟若于此战中,立下赫赫功勋,他日论功行赏,父皇或可格外加恩,多予舟船甲兵,助弟扬帆海外,裂土封疆,为一邦之主,行前番议定《开拓令》以实,岂不更胜于困守边塞一隅,徒耗年华?”
《开拓令》!
朱棣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海外。裂土封疆。一邦之主。
这几个词,像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郁与冰冷,点燃了另一簇火焰。
是啊,中原虽好,但已无他朱棣肆意驰骋的天地。
上有父皇如天威煌煌,中有大哥地位稳如泰山,下有诸王兄弟虎视眈眈。他纵有擎天之志,在这里也只能困守藩篱,仰人鼻息。
但海外不同。
那是未知的疆域,是未开的沃土。
凭他的本事,凭燕藩将士的悍勇,若有朝廷支持,有舟船甲兵,何愁不能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
到那时,天高皇帝远,他便是真正的王,生杀予夺,唯我独尊,岂不比在这四方城里做个战战兢兢的藩王,要快意千倍、万倍?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大哥这封信,看似处处限制,实则也为他指明了另一条路——
一条或许更艰难,但也更广阔,更能施展他毕生抱负的路。
「看来,那《开拓令》,是我最好的出路了。」
朱棣心中明镜似的。
「父皇和大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用“先锋”之位暂时安抚,一个用“海外”之途长远诱导。」
目的都是一个:让他朱棣,将目光和精力,从那中原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移开,转向海外。
是阳谋,亦是唯一可行的路。
他若不接,便是抗旨不遵,便是心怀叵测,江南那根刺,随时可能变成要命的刀。
他若接了,好好扮演这个“先锋”,立下战功,便能洗刷前过,重获信任,进而换来海外开拓的资本与支持。
「罢了。」
朱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与怨愤,也随这口气吐了出去。
形势比人强。
父皇在,大哥在,朝廷兵强马壮,他没有任何机会。
既然没有机会,那便退而求其次,为自己,为子孙,搏一个海外王业!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做出了决断后的清醒与狠厉。
“王爷,夜深了,妾身熬了参汤,您用一些吧。”徐妙云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汤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朱棣抬眼看向她,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脸上已然看不出丝毫波澜:“大哥的来信,你看看。”
徐妙云放下汤盅,接过信,就着烛光细细读了起来。
她神情平静,唯有在读到“先锋”和“海外”两处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读完,她将信轻轻放回书案,抬眸看向丈夫,眼中带着询问。
“大哥还是念着兄弟之情的。”朱棣先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给了先锋的位置,也指明了日后的出路。”
徐妙云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信中深意,也明白了丈夫此刻的心境。
她轻声道:“太子殿下用心良苦。先锋之位,是王爷用武之地;海外之途,是王爷展翅之天。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打好眼前这一仗。”
朱棣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带着释然和决心:“王妃说得对。路,大哥和父皇已经指给本王了。能不能走通,能走多远,就看本王自己的表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窗外,是北平城沉睡的轮廓,更远处,是被夜色笼罩的北方原野。
那里,即将燃起吞没北元的战火。
而他朱棣,将作为大明北伐大军的一路先锋,参与其中。
不是为了争夺那注定不属于他、中原至高无上的荣耀,而是为了积累资本,为了换取一个通向海外、实实在在的未来。
“放心,”朱棣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不知是说给身后的徐妙云听,还是说给自己,亦或是说给那千里之外的兄长听。
“弟弟这次,定然好好表现,不负大哥……维护之情。”
他转身,看向徐妙云,眼中再无彷徨与阴郁,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绝,甚至还有隐隐燃烧的野心之火。
“传令给张玉、朱能他们,让他们抓紧准备,检查军械。我燕藩的儿郎,可不能落了人后!”
“是,王爷。”徐妙云柔声应下,看着丈夫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眸,心中却悄然叹了口气。
「这条路,是生路,或许也是唯一的路。但海外茫茫,前路未知,真的就如想象中那般美好么?」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将参汤往朱棣面前推了推:“王爷先用了汤吧,身子要紧。来日方长。”
朱棣接过汤盅,一饮而尽,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驱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摊开地图,目光落在标注着“先锋进军路线”的区域,开始仔细推演起来。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要走到最好。
这北伐先锋,他要当得漂漂亮亮,这战功,他要立得实实在在。
如此,才能向父皇证明,向他大哥证明,也向他自己证明——
他燕王朱棣,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烛光下,他的侧影被拉长在墙壁上,与那幅巨大的北疆地图融为一体,沉静,而充满力量。
夜还很长。
北伐的脚步已近。
而燕王朱棣,已经调整好了方向,准备在这洪流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