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诏狱外。
孙传庭刚刚审完一波抓来的散播谣言者,正准备回兵部衙门,就看见徐光启父子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素服,神情肃穆。
他心头一紧,迎了上去:“徐大人,这是……”
“孙大人。”徐光启深深一揖,“犬子徐骥,涉博览会纵火案,特来自首。请孙大人按律审理,不必顾忌老夫颜面。”
孙传庭看向徐骥。年轻人脸色惨白,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躲闪。
“徐公子,里面请。”
审讯室里,徐骥将收受山西商人王某一千七百两银子(他多说了五百两,想把之前的几次“帮忙”也交代清楚)、为其引荐工部官员、安排博览会摊位等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隐瞒,没有推诿。
孙传庭记录完毕,问道:“那个王某,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四十多岁,微胖,山西口音。左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徐骥回忆道,“他说是小时候被马车压的。”
缺指!孙传庭眼神一凝。夜蛟营里,缺指的人不止“四指阎罗”一个。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最后一次见他是正月初十,之后再也联系不上。”徐骥道,“孙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夜蛟营的人,更不知道他们要纵火。如果知道,我绝不会……”
“这些话,留到堂审时说。”孙传庭打断他,“徐公子,按律,受贿七百两以上,引荐官员谋私,至少是流放三千里,革去功名。如果涉及纵火案……”
“孙大人。”徐光启开口,“犬子所为,老夫有管教不严之过。愿辞去一切官职,回乡闭门思过,以赎其罪。”
孙传庭摇头:“徐大人,此事不是辞官能解决的。陛下那边……”
“老夫自会向陛下请罪。”徐光启道,“但请孙大人念在犬子是主动投案,且确实不知内情,能从宽论处。他今年才二十五岁……”
孙传庭看着这位老人。徐光启的背挺得很直,但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双曾经翻译《几何原本》、编纂《农政全书》的手,此刻显得格外苍老。
“徐大人,”孙传庭缓缓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如何处置,由陛下圣裁。在圣旨下来之前,徐公子……恐怕要暂留诏狱。”
徐光启点头:“应该的。”
徐骥被带下去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徐光启对他点点头,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鼓励。
那一眼,让徐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审讯室里只剩下孙传庭和徐光启。
“徐大人,坐。”孙传庭亲自倒了杯茶。
徐光启接过,却没喝:“孙大人,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您说。”
“科学院院士名单里,有几个工匠出身的,礼部反对得很厉害。”徐光启道,“如果老夫因此事去职,这份名单……恐怕更难通过。请孙大人,在陛
孙传庭愣住。都这时候了,徐光启想的居然还是科学院,还是那些工匠。
“徐大人,您……”
“新政不能停。”徐光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老夫个人得失是小,国之大计是大。那些工匠,或许不懂圣贤书,但他们手里有真本事。大明的强盛,需要他们。”
他抬起头,眼中又有了光:“孙大人,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