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卯时初刻,南京下关码头。
晨雾如纱,笼罩着长江江面。三艘不起眼的沙船缓缓驶离码头,船身吃水很深,压得江水几乎漫过船舷。桅杆上没有挂旗,帆是普通的灰褐色,看起来与江上往来的货船无异。
但若细看,就能发现异常——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着七八个精壮汉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船舱的窗户都用黑布蒙着,偶尔被江风吹开一角,能瞥见里面寒光闪烁的兵器。
秦婉如站在中间那艘船的船头,一身男装,束发戴巾,腰间悬着绣春刀。江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身后站着孙传庭,也是一身便服,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掩不住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
“大人,此去舟山,快则五日,慢则七日。”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脸上刀疤纵横,说话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这几天江上太平,但出了长江口,海上的事就难说了。”
“海上会有什么?”孙传庭问。
“这个季节,多东南风,航行倒还顺遂。但倭寇的零星船只、海商的私船、甚至海盗,都可能遇上。”船老大道,“咱们这三条船,看着像货船,但瞒不过老水手的眼——吃水太深,装的不是货,是人,是兵器。万一遇到盘查的……”
“遇到盘查,就说是郑家的船。”孙传庭淡淡道,“郑芝龙的名号,在海上应该好使。”
船老大眼睛一亮:“郑家?大人认识郑老大?”
“算是认识。”孙传庭没多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船老大,“这个你拿着。遇到麻烦,亮出来。”
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郑”字,背面是一条蟠龙。船老大接过,仔细看了看,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郑家的贵客。失敬失敬。”
他转身去指挥水手调整帆索,动作明显轻快了许多。
秦婉如低声问:“大人,郑芝龙真会全力配合?”
“他必须配合。”孙传庭看着江面,“陛下已经许了他福建三个港口的专营权,条件就是肃清海上的夜蛟营余党。这笔交易,他不亏。”
“可郑芝龙毕竟是海寇出身,反复无常……”
“所以我们要快。”孙传庭道,“在郑芝龙改变主意之前,把舟山的事情解决掉。只要拿到夜蛟营通敌的实证,他就没有退路,只能跟着朝廷走。”
秦婉如点头,不再多问。
船队顺流而下,速度很快。午时不到,已经过了镇江。江面渐宽,两岸的丘陵逐渐退去,地平线变得开阔。
孙传庭回到船舱。舱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两个木箱。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舟山群岛的海图——这是从兵部职方司调来的最新版本,但标注得很粗略,许多小岛只有名字,没有地形、水深、潮汐的详细数据。
“舟山群岛,大小岛屿一千三百余个。”秦婉如跟进来,指着海图道,“三号岛……根本没有这个名字。可能是夜蛟营自己编的代号。”
孙传庭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舟山本岛、岱山、衢山、嵊泗……这些大岛都有驻军,夜蛟营不可能把老巢设在那里。只能是某个偏僻的小岛。
“船老大说,舟山外海有些小岛,连渔民都不常去。”秦婉如道,“有的是暗礁太多,船靠不上去。有的是没有淡水,无法常住。能长期藏人的,必须具备几个条件:有隐蔽的港湾,有淡水,离主航道不远不近。”
孙传庭在海图上圈出几个区域:“重点查这些地方。到了舟山,先找当地的渔民、船工,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船只频繁出入,有没有哪个岛上突然多了人。”
“是。”
“还有,”孙传庭顿了顿,“那个‘四指阎罗’阎七,如果真在舟山,一定会留下痕迹。此人左手四指的特征太明显,容易辨认。让兄弟们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