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傍晚,潮白河渡口。
满桂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墙上,用望远镜观察对岸的清军大营。三天了,清军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不断派小股骑兵骚扰,试探明军的防务。
但满桂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探子回报,蒙古科尔沁部的一万人已经与清军主力汇合,朝鲜火铳手也已抵达天津外围。皇太极在等,等所有援军到位,然后一举踏平潮白河防线。
而他手下,只有三千人。其中还有五百是新兵,连火铳都端不稳。
“总兵,朝廷的援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援军。”满桂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朝廷没钱,没人。北方四镇的兵,能抽调的都在这里了。剩下的,要守长城,要护京师。”
副将脸色发白:“那我们……”
“我们守到死。”满桂转身,看着身后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弟兄们,怕不怕死?”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兵咧嘴笑了:“总兵,咱们从辽东打到山西,从山西打到密云,什么时候怕过死?鞑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砍下去照样喷血!”
“对!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一个!”
“守!守到最后一口气!”
士气还在。满桂心中稍慰。这些老兵是真正的精锐,他们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也经历过最绝望的撤退。但他们还站在这里,因为身后是家乡,是父母妻儿。
“好!”满桂拔刀,刀锋指向对岸,“那咱们就让皇太极看看,什么叫大明的脊梁!传令——今夜所有人饱餐战饭,箭矢火药用足!子时开始,轮流休息,但衣不卸甲,刀不离手!”
“得令!”
夜色渐浓,炊烟从明军营地升起。火头军熬了一大锅肉粥,里面加了腌肉和干菜,香气飘散。将士们捧着碗,蹲在篝火边默默吃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
满桂也端了一碗,坐在土墙下吃。粥很烫,但他喝得很快——战场上,吃饭也要快,因为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来。
正吃着,一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总兵!督师急令!”
满桂接过信筒,抽出密信。是袁崇焕的亲笔:
“满兄:锦州方向清军镶红旗已突破宁远外围防线,正向山海关移动。关宁军主力被牵制,无法分兵支援潮白河。你部必须再坚守五日,待我调天津水师从海路袭扰清军后方,迫其分兵。切记,以拖延为主,不可硬拼。若事不可为,可退守顺义城,但渡口必须烧毁,不给清军留船。保重。焕手书。”
五日。
满桂将信纸凑到篝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总兵,督师说什么?”副将问。
“让我们再守五天。”满桂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那就守五天。传令——把剩下的火药集中起来,在渡口埋设地雷。所有船只浇上火油,随时准备焚毁。另外,派一队人连夜去上游,把那段河堤再挖薄些——必要的时候,放水淹他娘的。”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明军开始做最坏的准备。
满桂走上土墙,看着对岸清军营地里连绵的篝火。那些火光像野兽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
他想起了密云之战。那一战,他的一万部下死了七千,副将战死三个,他自己身中五箭,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那时候他也想过,为什么而战?为了朝廷?为了皇帝?还是为了那点可怜的饷银?
后来他想明白了——是为了身后那些普普通通的百姓。他们种地、织布、生孩子,过着平淡的日子。他们不该被鞑子的铁蹄践踏,不该像牲畜一样被掳去辽东为奴。
就这么简单。
“总兵,您去歇会儿吧。”亲兵递来水囊,“这儿我看着。”
满桂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你们轮流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