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寅时三刻，秦淮河试航码头。
天还未亮，河面上笼罩着浓重的春雾。百盏灯笼沿河岸排开，在雾气中晕成一片朦胧的橘黄光晕。蒸汽船巨大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
方以智站在码头最前方的观礼台上，看着工匠们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亢奋。经过四个多月、两次重大事故、无数个不眠之夜，这艘船终于要迎来真正的试航。
更重要的是，皇帝将亲临观礼。
“压力正常。”“传动连接稳固。”“燃料充足。”一道道汇报从船上传来。
宋应星从船舱钻出来，脸色凝重地走到方以智身边，压低声音：“密之，有件事不对。”
“什么？”
“鲸油少了。”宋应星声音发紧，“昨晚清点还剩三十斤，够主轴承用三次试航。今早再点，只剩不到十斤。”
方以智心头一紧：“谁动的？”
“不知道。油库钥匙只有三把，你、我、德卿先生各一把。昨晚我查库时还在，今早就不见了。”宋应星顿了顿，“我问过值守的护卫，他们说……子时前后，德卿先生去过油库，说是‘最后检查’。”
王徵。
方以智想起孙传庭的提醒，背脊泛起寒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少了二十斤油，会影响试航吗？”
“短期看不出。但鲸油耐高温，如果用替代的蓖麻油混合剂，长时间全速运转可能会过热，导致轴承烧毁。”宋应星急道，“现在怎么办？向陛下禀报？”
“不能。”方以智立刻否决，“试航提前已是万难，若再因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推迟，陛下威信何存？北线军情紧急，陛下今日必须返京。”
“可万一……”
“没有万一。”方以智咬牙，“调整航程。原计划全速航行三个时辰，改为一个时辰全速，两个时辰中速。你亲自盯住轴承温度，一旦过热，立刻降速。”
宋应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方以智眼中的决绝，只能点头：“我这就去调整。”
他转身跑回船上。方以智深吸一口气，望向雾气深处。那里，皇帝的仪仗正在接近。
该来的，总要来。
辰时正，晨雾渐散。
码头观礼台已布置妥当，黄罗伞盖下，李明端坐正中。左右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秩站立，最前排是内阁阁臣、六部尚书，以及从诏狱特赦出席的徐骥——孙传庭以“待罪观礼”为由将他带出，实则是为关键时刻当面对质。
徐骥穿着素色儒袍，站在官员队列末尾，低着头，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身旁那些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他知道，今日这场试航，将决定自己的命运。
孙传庭站在皇帝侧后方三步处，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他安排的十二名锦衣卫精锐，已混入工匠、侍从、甚至官员随从中，每个人的位置都经过精心计算，确保能在三息之内控制住任何突发状况。
王徵站在工部官员队列中，位置靠前。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温和，与周围那些兴奋或紧张的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礼部尚书上前，“吉时将至，是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