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南京,徐府。
徐尔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苏州府的地图、田册、税簿。三天后他就要上任,但此刻,他感到的不是兴奋,是沉重。
火耗归公,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火耗——就是百姓交税时,银两熔铸产生的损耗。按惯例,这部分由地方官自行收取,实际上成了官员的灰色收入。多的能占到正税的三成,少的也有一成。
现在皇帝要改革,所有火耗上缴国库,官员按品级发养廉银。理论上,官员总收入不变,甚至可能增加。但实际上……
“二少爷。”老管家推门进来,“周顺昌周老爷来访,说是有要事相商。”
周顺昌?徐尔默皱眉。这位江南士绅领袖,深夜来访,绝不只是“相商”这么简单。
“请到花厅,我马上到。”
徐尔默换了身见客的衣服,来到花厅。周顺昌已经坐在那里喝茶,气定神闲。
“周世伯深夜莅临,晚辈有失远迎。”徐尔默行礼。
“尔默不必多礼。”周顺昌笑道,“你即将上任苏州知府,老夫作为乡绅,理应来道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推过来一个木匣。徐尔默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是顶级货色,价值不下千两。
“世伯太客气了。”徐尔默合上木匣,“但如此重礼,晚辈不敢收。”
“怎么,嫌少?”
“不是。”徐尔默正色道,“陛下推行新政,严禁官员收受馈赠。晚辈若收此礼,便是知法犯法。”
周顺昌笑容不变:“尔默,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咱们可以敞开说。你此次上任,首要任务是推行火耗归公,对不对?”
“是。”
“那你可知,这火耗归公,动了多少人的饭碗?”周顺昌喝了口茶,“苏州府下辖七县,县令、县丞、主簿、典史、衙役……从上到下,几百号人,都指望着这笔钱过日子。你现在要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怎么对你?”
徐尔默沉默。他当然知道。
“他们会阳奉阴违,会给你使绊子,会让你政令不出府衙。”周顺昌继续道,“甚至……可能会有人铤而走险,制造些‘意外’。尔默,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何必做这个恶人?”
“世伯的意思是?”
“火耗归公,可以推。但要慢慢推,温和地推。”周顺昌道,“比如第一年,只归公五成,给大家一个适应期。第二年,七成。第三年,十成。这样,阻力小,你也安全。”
听起来很合理。但徐尔默摇头:“陛下给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完成。”
“三个月?!”周顺昌终于色变,“这怎么可能!你这是要把整个苏州官场都逼反啊!”
“所以需要世伯帮助。”徐尔默看着他,“周家在江南德高望重,若世伯能带头支持,其他士绅跟进,那些官员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
周顺昌眯起眼睛。原来在这儿等着他——用支持火耗归公,换取皇帝对江南士绅的信任。
“尔默,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他叹息,“老夫若支持你,就等于与整个江南官场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