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晨,御舟离开南京,沿运河南下苏州。
船队规模很小,只有三艘船——御舟、护卫船、以及装载文书档案的随从船。李明特意吩咐:不扰民,不迎送,沿途州县官员一律免见。
御舟书房内,黄宗羲正在整理孙传庭的遗稿。这些是左良玉从大同送来的,有兵书心得、北疆边防策、以及几十封未寄出的家书。
“陛下请看。”黄宗羲递过一封信,“这是孙总督写给其子的家书,写于出征前夜。”
李明接过。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刚劲:
“吾儿见字:父明日出征,生死未卜。若得生还,当与汝共叙天伦;若战死沙场,汝勿悲恸。人生在世,当有所为。父受陛下知遇之恩,委以北疆重任,此正男儿报国之时。汝在家,当勤读诗书,孝养母亲。他日若有机会,亦当为国效力。切记:忠孝难两全时,当以忠为先。此孙家祖训,亦是父之心志。”
信末,有一行小字补注:“另,箱中《北疆防务新编》手稿,若父不幸,可呈陛下。此乃父三年心血,或于国事有裨。”
李明合上信,良久无言。
“陛下,”黄宗羲轻声道,“孙总督家书之中,屡次提及‘陛下知遇之恩’。他……是真把您当知己。”
“朕知道。”李明走到窗边,“所以他死,朕心痛。”
运河两岸,冬日的田野萧瑟。偶有农舍,炊烟袅袅。
“太冲,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李明忽然问,“若循序渐进,孙传庭或许不必死,北疆或许不会乱,江南或许……”
“陛下,”黄宗羲正色道,“臣近日重读史书,有一心得:凡大变革,必有大牺牲。商鞅变法,车裂而死;王安石变法,谤满天下;张居正改革,死后抄家。为何?因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他走到李明身侧:“孙总督之死,固然可痛。但若因痛而止步,则死者白白牺牲,生者亦将陷入更深的苦难。陛下,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最终退回原点——而那原点,正是我大明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的绝境。”
李明转身看他:“你不怕吗?下一次死的,可能是徐尔默,可能是方以智,可能是郑芝龙,甚至可能是……你。”
黄宗羲笑了:“臣若怕,就不会随陛下南下了。臣年少时,读圣贤书,以为治国平天下,只需明君贤臣,行仁政即可。后来见天下糜烂,方知空谈无用。直到遇见陛下,见新政推行,见理工学院兴起,见织工拿到血汗钱,见佃农有望分得田地——臣才知道,原来治国,真需要‘实学’,真需要‘变法’。”
他顿了顿,声音激昂:“为此道而死,死得其所。孙总督如此,臣若有机会,亦当如此!”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
李明看着这位历史上的大思想家,此刻还年轻,眼中却已有了殉道者的光芒。
“好。”他重重点头,“那咱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不管多难,不管流多少血。”
正说着,船身轻微震动,停了下来。
张彝宪进来:“陛下,到镇江了。是否靠岸歇息?”
“不歇息,继续走。”李明道,“对了,让船工轮流休息,伙食要好。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