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南京城各门早早关闭,实行宵禁。但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炊烟袅袅,总算有了些年味。
皇宫里却格外冷清。李明特意下旨:今年国丧(孙传庭)期间,宫中免去一切庆典宴饮,只保留祭祀祖宗的基本礼仪。
巳时,楚王准时入宫。家宴设在坤宁宫偏殿,果然十分简朴,只有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酒。
除了楚王,李明只叫了周皇后作陪——这是真正的“家宴”规格。
“皇叔一路辛苦。”李明举杯,“朕以茶代酒,敬皇叔一杯。愿皇叔在南京调养安好,早日康复。”
楚王连忙起身:“老臣不敢当。谢陛下关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陛下,老臣此次入京,带了些湖广特产,以及……白银二十万两,聊表心意,愿充作新政之资。”
二十万两!周皇后微微动容。这可不是小数目。
李明面色如常:“皇叔厚意,朕心领了。但这银两……”
“陛下切勿推辞!”楚王恳切道,“老臣在湖广,亲眼见新政推行后,百姓生计渐有起色。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老臣身为宗室,理当支持。这二十万两,就当是老臣为江南新式学堂、为北疆阵亡将士抚恤,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说得漂亮极了。若李明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既如此,朕代百姓谢过皇叔。”李明示意太监收下礼单,“皇叔在南京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楚王暗松一口气,趁势道:“老臣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叔但说无妨。”
“老臣在湖广,听闻江南清丈田亩,触及不少士绅利益。有人惶恐,有人抵触。”楚王斟酌词句,“老臣以为,清丈固然必要,但可否……缓一缓?给士绅一些时间适应。毕竟,他们都是读书人,是国家的根基啊。”
这话,看似劝谏,实为试探——试探皇帝对士绅的态度,试探新政的底线。
李明放下茶杯,缓缓道:“皇叔所言,朕明白。但皇叔可知,松江织工周秀英,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工钱只有二十文?可知吴县佃农,租种沈家之田,要交五成租,遇灾年也不得减免?士绅是根基,百姓更是基石。基石不稳,根基何存?”
楚王语塞。
“新政要改的,不是要打倒士绅,是要建立一个更公平的秩序。”李明继续道,“在这个秩序里,士绅可以凭学识、凭经营才能获得财富和地位,但不能靠特权、靠兼并来压榨百姓。皇叔捐出的这二十万两,朕会用好。它会变成学堂的课桌,变成工坊的新机器,变成北疆将士的棉衣——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楚王台阶。
楚王只得点头:“陛下圣明,是老臣迂腐了。”
家宴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结束。楚王告退时,背影有些佝偻。
周皇后轻声道:“陛下,楚王叔他……似乎仍有心结。”
“他有心结是正常的。”李明望着殿外飘雪,“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他今天能拿出二十万两,已是让步。但朕要的,不是他的银子,是他那份不该得的田地,是他背后那张网。”
“陛下要动宗室?”
“不动不行。”李明走到周皇后身边,握住她的手,“皇后,你知道吗?孙传庭临死前,最担心的不是北虏,不是流寇,是‘内患不除,外忧难平’。这内患,不只是贪官污吏,更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趴在国家的躯体上吸血,还自以为天经地义。”
周皇后感受着丈夫手中的力道和温度,轻声道:“臣妾不懂这些大道理。但臣妾知道,陛下做的,是为了大明好。孙总督……还有那些死去的将士百姓,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李明心中一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