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长安街的沥青路面,发出细微的胎噪。
夜深了。
四九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是流动的黄金河,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影。
车牌00069的黑色红旗轿车,穿行在这片繁华的深海里。
车内。
没有收音机的声音,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钱明静坐在后排左侧,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横在膝头,老手摩挲着杖头,指节泛白。
他侧头看着身边的年轻人。
林宇瘫坐在阴影里。
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别扭地伸直,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被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牛皮纸袋。
那里面装的不是钱,不是账本,不是罪证。
那是满地的A4纸。
是刚才在办公室里,这个年轻人趴在地上,用血和泪写出来的“天问”。
林宇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被路灯晃过。
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没有了那种只想辞职去鹏城买楼的无赖劲儿。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又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怕吗?”
钱明静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车厢内的凝固。
林宇没回头,目光依旧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那里有还在加班的写字楼,有路边推车卖馄饨的小贩,有勾肩搭背喝醉酒的年轻人。
那是人间烟火。
那是他想守护,却又不敢看的未来。
“钱老。”
林宇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不怕死。”
“我甚至不怕穷。”
“我怕的是......”
林宇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抓紧,指甲几乎嵌进纸里。
“我怕二十年后,那个卖馄饨的大爷看不起病。”
“我怕那个喝醉酒的小子买不起房。”
“我怕那些还在加班的姑娘,因为生个孩子就丢了饭碗。”
“我更怕我们再次站在转变的岔路口,却连选择的可能性都没有。”
林宇转过头。
眼底布满血丝,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怕这盛世如我们所愿,却又不仅仅如我们所愿。”
“我怕到时候,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几千亿,却发现这钱脏得烫手。”
钱明静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
平时嚷嚷着要当首富,要会所嫩模,要把良心喂狗。
可真到了这时候。
他的心,比谁都红,比谁都烫。
钱明静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宇的肩膀。
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前面的司机老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副驾驶的洪源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这车里坐着的一老一少。
一个是掌门人,一个是刚把天捅了个窟窿的疯子。
此刻。
他们像是两个背着炸药包的战士,正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最高的碉堡。
......
红墙。
侧门。
车停稳。
林宇推门下车。
腿上的石膏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紧了紧怀里的纸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夜风很凉。
吹起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显得有些单薄。
钱明静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门口的灯光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黄主任看见车来了,习惯性地挂上一副职业的笑脸,快步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钱老和小林司长嘛!”
黄主任还没看清两人的脸色,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的调侃。
“怎么着?”
“今儿个是把也家的门拆了,觉得不过瘾,大半夜的又来郭老这儿找补找补?”
“我可跟您说啊,郭老今晚睡得早,刚才还念叨着......”
黄主任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他看清了。
看清了钱明静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更看清了林宇。
那个平时见了面就要烟抽、就要水喝、没个正形的小无赖。
此刻。
面无表情。
那双总是贼溜溜转的小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黑。
而在那黑色深处,燃烧着一团火。
一团能把这红墙大院都点着的火。
黄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消失。
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出事了?”
黄主任的声音有点抖,视线落在林宇怀里那个被胶带缠成粽子的纸袋上。
那是什么?
林宇停下脚步。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门楣上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