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雪停了。
但城里,很多人没合眼。
铁道家属院。
刘光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老婆孩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时不时低头,看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两天前,这双手跟着那个疯子,把那个叫牵引手柄推到了底。
那一推,推出去的不光是速度。
还有他刘光祖的身家性命,以及后半辈子的官运。
怕吗?
怕。
但他不想睡。
那种血液沸腾的感觉太久违了,哪怕是在被窝里,也觉得浑身燥热。
值了。
南江人家,包厢里。
桌上全是硬菜,地上全是空酒瓶。
向钱进和孙德胜俩胖子,一边一个,死死拽着赵刚的袖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刚哥!你是不知道啊!”
“我俩在车上,那是真以为要交代了!”
“那速度......我的妈呀,那是人开的吗?”
赵刚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拔枪。
但这俩货一边哭一边往他兜里塞茅台,说是给兄弟们压惊。
那股子无赖劲,跟林司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西山,别院。
灯火通明。
也青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紫砂壶换了个新的,但这会儿也被捏得吱吱作响。
林宇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搞出了这么大动静。
那辆冒着白烟冲破三百二十公里的列车,在他心口上反复碾压。
也青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响。
那是老百姓在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那个小年轻又干了一件人事儿?
“这就是个祸害......”
也青喃喃自语。
而红墙深处。
一盏橘黄色的台灯,亮了一整夜。
郭毅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手里的红蓝铅笔,在一份份报告上,画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圈。
偶尔停笔,也是端起那个满是茶垢的大搪瓷缸子,抿一口浓得发苦的茶水。
他在等。
等那个能把这些红圈一个个抹平的人。
次日。
日上三竿。
太阳透过窗帘缝隙,刺在林宇脸上。
林宇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舒服。
这种不用操心几百万人生计,不用想着跟洋鬼子玩命,也不用琢磨怎么坑蒙拐骗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
直到膀胱发出强烈的抗议,林宇才不得不从热被窝里钻出来。
顶着个鸡窝头,穿着个大裤衩,趿拉着那双也是从钱老头这顺走的旧棉拖鞋。
活脱脱一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盲流。
哪还有半点昨天在车头上指点江山的霸气。
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
钱明静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豆浆油条,已经凉透了。
老头子没动筷子。
那双浑浊锐利的老眼,正死死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林宇昨晚在车上扔给他的。
牛皮纸袋被拆开,那叠A4纸被翻得起了毛边。
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一座小山。
甚至有几个烟蒂还带着火星,显然是刚掐灭不久。
林宇挠了挠肚皮,打了个哈欠走过去。
直接伸手从老头子面前顺了根油条,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看一夜?”
林宇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顺手抄起豆浆灌了一口。
钱明静没抬头。
他的手指,在那行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字上摩挲。
——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让天堑变通途。
这字,写得狂。
狂得没边。
但这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几十万亿的真金白银,是几十万人的流血流汗,更是这个国家未来三十年的命脉。
“你小子......”
钱明静的声音有点哑,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居然带着点水光。
“这东西,你知道有多重吗?”
林宇嚼着油条,没正行地往椅子上一瘫。
“多重?”
“不就是几张纸么。”
“怎么着,还能比我在南河抢的那几块金砖重?”
他只是深深看了林宇一眼,把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回牛皮纸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