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根下的雪还没扫净。
00069碾着薄冰,没有任何阻滞,径直滑进大门。
门口的哨兵连枪都没抬,只是在那辆嚣张的红旗车上多停留了一秒,似乎在确认是不是那个连混世魔王来了。
车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
林宇裹着那件半新不旧的夹克,手里拎着脏兮兮的帆布包,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往里钻。
黄主任刚抱着文件从回廊那边过来,看见这尊神,脚下一顿,脸上雷打不动的职业假笑还没挂稳,就被林宇一把揽住了肩膀。
“老黄,今儿气色不错啊,这是又升了?”
林宇笑得没心没肺,手还在黄主任崭新的呢子大衣上蹭了蹭烟灰。
黄主任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开口客套,林宇已经松开手,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嘴里还嘟囔着。
“不用送了,我自己进去。那个谁,老钱,你腿脚不好,慢点走,别磕着。”
跟在后面的钱明静拄着拐杖,气得胡子直翘,举起拐杖就想在那小王八羔子的后脑勺上来一下,结果敲了个空。
刘光祖跟在最后面,看着这副场景,嘴直抽抽。
这也太......不见外了。
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陈茶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厚重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漏进一束灰白的冬日阳光。
光束里,细小的尘埃上下飞舞。
办公桌后面,那位老人正靠在椅背上,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捏着一支红蓝铅笔,脑袋却歪在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旁边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最上面的一个,余温尚存,显然是刚睡着没多久。
林宇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
他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一眼刚要进门的钱明静和刘光祖,竖起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嘘——”
钱明静愣了一下,随后看清屋内的情况,原本举起来要骂人的拐杖,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地面。
老头子的神情柔和了下来,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在那等着。
林宇没退。
他踮着脚尖,溜到了那一整面墙的书柜前。
熟练。
太熟练了。
那种熟练程度,就像在大学宿舍翻舍友的泡面一样自然。
手指勾住柜门,轻轻一拉。
没动静。
“切,老头子学精了,还上锁。”
林宇心里吐槽,手却没停,直接摸向办公桌最
拉开。
果然。
两条特供白皮烟,两罐没开封的明前龙井,还有半瓶子也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茅台。
林宇眼睛一亮,顺手就把烟和茶叶往自己那个破帆布包里塞,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刘光祖在门口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简在帝心?
这特么是进货来了吧!
就在林宇把那半瓶茅台也准备顺走的时候,一声苍老的咳嗽声突然响了起来。
“咳......小王八羔子,给我留点。”
林宇的手一僵,也没尴尬,反而顺势把茅台拧开,找了个杯子倒了一点,然后才要把瓶子揣进兜里。
“醒了?郭老头儿,不是我说你,年纪大了就服老,这大中午的还熬什么鹰?”
林宇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扔。
“咣当”一声。
里面刚顺的茶叶罐子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郭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林宇身上扫了一圈。
没生气。
反而带着点笑意。
“你小子,属狗的?鼻子这么灵,我这点存货刚拿出来就被你给端了。”
郭毅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那是,谁让你这有好东西呢。”
林宇把手伸进帆布包,把之前那份被钱明静视若珍宝的文件袋抽了出来,连带着一盒刚顺的烟,一起拍在郭毅面前。
“喏,交卷来了。”
“看完了赶紧批,批完了我好回家补觉,这几天坐绿皮车,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林宇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着了火,给自己点了根烟,然后把烟盒往郭毅那边推了推。
郭毅看着林宇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小子是在插科打诨,是在故意做出这副无赖样。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这个老头子能放松那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为了让他能从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国事里,哪怕偷得半刻的闲。
这哪是混账。
这是贴心的小棉袄,虽然这棉袄有点漏风,还有点扎人。
“行了,别在那演了。”
郭毅伸手接过那个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牛皮纸袋。
封口的白线已经被拆开了,显然钱明静那老东西已经先过目了。
郭毅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正襟危坐不敢出大气的钱明静和刘光祖。
“老钱,进来坐。”
“那个谁,光祖同志是吧?也进来。”
刘光祖受宠若惊,连忙缩着脖子溜进来,只敢把半个屁股沾在沙发边上。
郭毅没再理会他们,目光落在了手里的文件上。
那一刻。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邻家大爷和顽劣晚辈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和肃穆。
郭毅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重新戴上。
翻开第一页。
《关于铁道系统改革建立铁道集团的若干意见》。
题目很大。
口气更狂。
郭毅的手指在纸张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些还带着油墨味的铅字。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翻过一页,那种翻书的声音,就像是在刘光祖的心口上敲了一下鼓。
一页。
两页。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林宇早就抽完了那根烟,正无聊地把玩着那个打火机,金属盖子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终于。
郭毅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