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隔音极好的红旗轿车内,依然能听到外面雷鸣般的喧嚣。
那是几千、几万个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混合着汗味、机油味,还有被逼到绝路上的狠劲。
刘光祖坐在后座,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泛白。
他是在这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油条,太清楚这帮一线工人的脾气。
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满手油污,见面喊声“刘总”都带着怯。
可一旦涉及到饭碗。
这帮手里抡惯了扳手、大锤的汉子,真敢把天给捅个窟窿。
“小林司长......”
刘光祖的声音都在抖,“要不咱们还是从后门走吧?或者给卫戍打电话,让他们派人来......”
他是真怕。
这阵仗,要是林宇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别说改革了,他刘光祖这颗脑袋,都得被给拧下来。
林宇靠在副驾驶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特供烟。
透过深色的车窗,他眯着眼,打量着外面那些涨红的脸。
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挥舞拳头,有人手里攥着半截砖头。
“后门?”
林宇嗤笑一声,把烟拿下来。
“老刘,你是第一天进体制?”
“这种时候,你往后退一步,他们就能往前逼十步。”
“你躲了,那就是心虚,就是承认了外面那些谣言是真的。”
刘光祖咽了口唾沫,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可这么多人,万一失控......”
“失控?”
林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反倒透着兴奋。
“怕什么?”
“当初在南河,几百号拎着砍刀的堵我,老子眨眼了吗?”
“在二毛家,被枪顶着脑门,老子退过半步吗?”
他转过头,看着刘光祖煞白的脸,伸手拍了拍这位铁道老总的肩膀。
“把心放在肚子里。”
“荣光我不会独享,这黑锅,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背。”
“一会儿,你就站在我后面。”
“看着就行。”
说完,林宇没有犹豫。
他的手,稳稳握住了车门把手。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脆。
“别!”
刘光祖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只抓住了林宇的一片衣角。
车门推开。
外面的声浪轰然灌入。
“出来了!”
“是那辆红旗车!”
“那个姓林的就在里面!”
“滚出来!给个说法!”
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这辆车牌为00069的红旗车上。
人群开始躁动。
保安和赶来维持秩序的警察,被涌动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防线眼看就要崩溃。
一只脚,踏了出来。
那是一双沾着泥点的旧皮鞋,裤脚蹭着昨天火车上没擦干净的灰。
紧接着,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林宇钻出车子,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有人往前挤,有人大声咒骂,一个矿泉水瓶子带着风声飞了过来,砸在车顶上,“砰”的一声闷响。
林宇没躲。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他环视一圈,扫过那些架在远处的长枪短炮。
也青那老东西,安排得挺细致。
这是生怕事情闹不大,生怕全中国不知道他林宇是个刽子手?
“老张,熄火。”
林宇拍了拍引擎盖。
司机老张愣了一下,还是照做。
引擎的轰鸣声停歇。
下一秒。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林宇单手撑住滚烫的引擎盖,猛地一跃。
咚!
一声闷响。
林宇直接踩着引擎盖,两步跨上了那辆红旗轿车的车顶!
全场死寂。
那可是00069!
是脸面!
这城里,哪怕是再无法无天的顽主,见了这辆车也得绕着走,别说踩在上面了,摸一下都得哆嗦。
可现在。
这个年轻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踩着00069,站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风吹过,卷起林宇半长的头发。
他居高临下,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冷地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吵吵什么?!”
林宇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没有用扩音器,却硬生生压过了前排的喧哗。
“都他妈没吃饭是吧?”
“要说法?”
“行!老子现在站在这儿了!”
“谁想要说法,站出来!当着老子的面说!”
狂!
没边儿的狂!
这哪里是来安抚群众的领导?
这分明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人群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了更猛烈的反弹。
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彻底点燃了工人们的怒火。
“你狂什么狂!”
“那是公家的车!你凭什么踩在脚底下!”
“下来!”
人群中。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
猛地推开前面的人,冲到了车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大号的活动扳手,指节泛白,眼睛通红。
那是常年在铁路上干重活磨出来的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