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努力回忆:“好像……说过。他说像旧木头、老布料、尤其是……陶土或者粗陶器,毛孔多,最容易‘吸味留魂’。以前老仓库没拆时,里面堆了好多破坛烂罐……”
陶器?
我们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D区——调味品区。那里有很多货架,摆满了酱油、醋、料酒的玻璃瓶,但也有一个专门的区域,摆放着各种煲汤用的瓦罐、陶锅、粗陶碗碟。
而且,D区紧邻着E区冷藏区,和C区果蔬区也不远,正是几次异常气味的交汇地带!
“去D区看看!”王海当机立断。
我们保持三角队形,快速移动到D区货架间。这里灯光更暗,货架上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在阴影中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检测仪的报警声在这里并没有特别增强,但指针的摆动频率很高,显得焦躁不安。
我们仔细搜寻,尤其是那些陶制品货架。我检查下层,老韩查看中层,王海踮脚看上层。
就在我弯腰查看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似乎很久没人动过的紫砂汤煲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腐肉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庙香火灰烬的陈旧气息,从汤煲那黑洞洞的肚子里飘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
但味道确实是从这里散发的!而且,当我凑近时,手里的检测仪发出了进入E区以来最尖厉、最持久的警报声!
“这里!”我低呼。
王海和老韩立刻围过来。王海也把检测仪凑近汤煲口,指针同样疯狂摆动。
“难道在罐子里?或者罐子本身就是……”老韩举起灭火器,跃跃欲试。
“等等!”王海阻止他,仔细观察这个紫砂汤煲。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廉价的促销品,釉色粗糙,底部还有“优品生活定制”的模糊印记。但王海用手指摸了摸罐体,又凑近闻了闻罐口边缘。
“味道……不只是从里面散发。”他眼神锐利起来,“罐体本身,好像就浸着那股味。你们看罐底和货架接触的地方。”
我和老韩低头看去。昏暗光线下,能看到那个汤煲底部,与金属货架接触的周围,有一圈极其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污渍,像是渗出的水渍干了,但又不太像。
王海示意我们后退,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去挪动那个汤煲。
汤煲似乎粘在了货架上,很紧。
他稍微用力一抬——
“咔啦……”
一声轻微的、像是泥土碎裂的响声。
不是汤煲碎了,而是汤煲被拿起后,它原本放置的货架金属层板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不规则的窟窿!窟窿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蛮力破开。窟窿人作呕的复合腐臭气息,如同被封存的毒气,猛地从那个窟窿里喷涌而出!
我们三人被呛得连连咳嗽后退!检测仪的警报声连成一片,指针全部死死顶在极限位置!
与此同时,整个D区,不,是整个超市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传来了清晰的、指甲刮擦金属板的“刺啦”声,还有……湿漉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粘稠液体里蠕动的“咕噜”声。
“咯咯咯……找到了入口呢……”
孩童的笑声,这一次,无比清晰地、带着满足和恶意的欢快,直接从那个窟窿深处传了出来!
第四夜:源头与净化
我们三人死死盯着货架上那个突兀的窟窿,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浓烈到实质般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陈腐的泥土、腐烂的有机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形成一股有形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洪流。
检测仪的尖啸已经变成一种濒临报废的哀鸣。
“这
王海脸色铁青,用手电照向窟窿深处。光柱刺入黑暗,隐约能看到扭曲的、像是腐烂树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阴影。
“老仓库改建时,这部分地面没完全硬化处理,带着难以置信,“难道……核心真的埋在这
“管它是什么!堵上它!”老韩眼露凶光,端起灭火器就要朝窟窿里喷。
“别!”王海急忙拦住,“普通的干粉或二氧化碳没用!这种‘东西’,需要特定的‘净化’或者‘驱散’。强行物理堵塞,可能会引起更剧烈的反弹,或者把它逼到超市其他地方!”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它冒气?”老韩急道。
窟窿里的刮擦声和蠕动声越来越响,隐约还有类似呜咽的低语传出,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头发毛。超市的灯光闪烁频率加快,一些较远的货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老师傅留下的东西里,除了这几个检测仪,还有别的吗?”我急促地问,“有没有说过怎么‘净化’?”
王海紧皱眉头努力回忆:“他提过一些民间土法,比如用烈酒、盐、朱砂、桃木……还有用‘火’与‘烟’,尤其是柏木、檀香这类本身有驱邪净化意味的香料的烟……但他也说,方法因‘物’而异,弄错了反而可能助长……”
火?烟?
我猛地想起之前恶补相关常识时看到过的一些说法:强烈的、洁净的气味,尤其是燃烧产生的阳气重的烟雾,有时可以压制或驱散阴秽不祥的气息。
“超市里有卖高度白酒吗?还有香料!炖肉用的香叶、八角、桂皮!甚至……有没有拜神用的那种檀香?”我快速说道。
王海眼睛一亮:“有!酒水区有高度原浆酒!干货区有各种炖料!至于檀香……员工休息室有个小佛龛,好像有存货!”他迅速分配任务,“老韩,你去酒水区拿最烈的酒,多拿几瓶!李想,你去干货区找桂皮、八角、花椒、香叶,有什么拿什么,要干透的!我去拿檀香和打火机!快!我们在冷库旁边的卸货通道集合!那里相对封闭,排烟系统独立!”
我们立刻分头行动。闪烁的灯光和越来越浓的恶臭中,我们像三个疯子一样在货架间奔跑。
我冲进干货区,也顾不得分辨,将货架上那些塑料袋包装的桂皮、八角、香叶、花椒、干辣椒,甚至孜然、小茴香,一股脑地扫进一个大号购物篮。这些香料本身气味浓郁刺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带着辛辣和暖意的味道,暂时冲淡了周围的腐臭。
老韩抱来了四瓶贴着“75%vol原浆”标签的透明玻璃瓶白酒。
王海不仅拿来了几盒细细的檀香,还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个不大的、旧式的铜香炉,以及几块似乎是用来引火的、带着松脂味的旧木头。
我们汇合在卸货通道。这里靠近后门,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狭长空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有强力排风扇。通道里堆着一些空货板和纸箱。
“怎么做?”老韩问。
“老师傅提过‘烟供’和‘火炼’的野路子。”王海语速飞快,“把高浓度酒精倒在需要净化的‘源头’区域,用本身有净化气味的香料混合燃烧,产生的烟和高温,或许能暂时打散或压制那种阴秽的‘气味场’。但风险很大,如果它的‘核心’足够强,可能会激起更猛烈的反抗,或者……烟雾可能变成它新的载体。”
他看着我们:“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方法。但现在,我们有机会接触到它可能的核心入口。干,还是不干?”
我和老韩对视一眼。老韩啐了一口:“妈的,干了!老子受够这鬼地方的怪味了!大不了把这破超市点了!”
我也点头。逃跑是死路,被动躲藏也是慢性死亡,不如拼一把。
“好!”王海眼神决绝,“老韩,把酒给我。李想,把香料倒出来,混在一起,堆在洞口附近,但别堵死。我把檀香插在香炉里,用旧木引火。”
我们迅速行动。我将篮子里乱七八糟的干香料倒在窟窿周围,形成一个小堆,辛辣温热的气味弥漫开来。王海把香炉放在稍远一点但上风的位置,插上几束檀香。然后,他拧开一瓶白酒,眼神一狠,将清澈烈性的液体,直接朝着那黑黝黝、散发着恶臭的窟窿里倒了下去!
“嗤——!”
酒精接触到底下不明物质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种类似冷水滴入热油的剧烈反应声!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混合型恶臭猛地爆发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尖锐的、仿佛无数虫豸嘶鸣的噪音!
窟窿里猛地腾起一股灰黑色的、粘稠如实质的雾气!
“点火!”王海大吼,同时将剩下的酒精泼在香料堆上!
老韩早就准备好了打火机,“嚓”一声,火苗蹿起,他迅速点燃了作为引火的旧木头,然后将燃烧的木块扔向了浸透酒精的香料堆!
轰!
烈焰瞬间升腾!混合香料被烈酒引燃,爆发出橙红色中带着奇异蓝绿色边缘的火焰,同时释放出极其浓烈、复杂、甚至有些呛人的烟雾!桂皮的辛甜、八角的浓烈、花椒的麻涩、香叶的清香、干辣椒的灼热,还有酒精燃烧的独特气味,全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炽热而霸道的“气味洪流”,冲向那窟窿里冒出的灰黑雾气!
王海也点燃了檀香,清冽的檀香气加入战团。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在空气中激烈交锋、混合、对抗!
灰黑雾气剧烈翻腾,发出“嘶嘶”的响声,仿佛活物被灼伤。那股核心的腐肉恶臭被辛辣炽热的香料烟味和檀香不断冲击、稀释、压制!
窟窿深处传来的刮擦声和蠕动声变成了尖锐痛苦的哀嚎和混乱的嘶吼!超市闪烁的灯光达到了疯狂的频率,然后“砰砰砰”接连爆了好几盏!货架震动,商品纷纷掉落!
我们三人被浓烟和热浪逼得后退,咳嗽不止,眼睛刺痛流泪。但我们死死盯着那火焰和烟雾的中心。
燃烧持续着。香料和酒精很快消耗大半,火焰变小,但烟雾依旧浓郁。檀香静静燃烧。
窟窿里冒出的灰黑雾气越来越稀薄,哀嚎声也逐渐减弱,变得断断续续。
就在我们以为即将成功的时候——
“不……好玩……”
那个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充满了怨毒和愤怒,不再是戏谑。
“你们……弄疼我了……”
窟窿周围的货架金属,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变黑、软化!仿佛被无形的强酸腐蚀!那股被压制的腐臭味,再次反扑,而且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充满恶意!
火焰和烟雾,似乎也无法完全将其遏制!灰黑雾气重新开始凝聚!
“不够!火力不够!或者……方法不对!”王海嘶声喊道,他的金丝眼镜上蒙满了烟灰。
我看向手里那个早已停止尖叫、指针软趴趴垂下的改装检测仪,又看向那翻滚的灰黑雾气,以及雾气深处似乎想要重新凝结成某种形状的恶意……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击中了我——气味!这东西的本质是“气味”,是依附于“气味”而存在的恶意意识。我们用强烈的、相反的气味去冲击它,就像用水去灭火。但如果……如果我们制造出一种绝对的、“无味”的环境呢?或者,用一种它无法理解、无法模仿、甚至可能“吞噬”它的、更加混沌原始的“气味”?
超市里有什么?清洁剂?化学试剂?
“漂白剂!浓盐酸!下水道疏通剂!”我脱口而出,“清洁用品区!那些强腐蚀性、气味刺鼻到极致的化学药剂!”
王海和老韩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以毒攻毒!用更极端、更“不祥”的工业化学气味,去冲击、污染、甚至可能“覆盖”掉它那个腐朽的“气味核心”!
“老韩!去拿!所有强酸强碱!小心!”王海喊道。
老韩像头豹子一样冲了出去。
王海则拼命将剩余的一点香料和酒精投入将熄的火堆,试图维持烟雾压制。
我紧张地看着那重新活跃起来的灰黑雾气,它正在艰难地对抗着香料烟雾,但显然在慢慢取得优势,甚至开始尝试将一些香料燃烧的烟尘染上灰黑的颜色……
时间不多了!
老韩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来,怀里抱着几个大塑料瓶,上面画着骷髅头和危险警示标志——浓盐酸、工业漂白水、强力管道疏通剂(主要成分是氢氧化钠和铝粒)。
“怎么用?”老韩喘着粗气。
“倒进去!全倒进那个窟窿!趁它现在被烟雾牵制!”王海吼道。
没有犹豫!我们三人同时动手!
老韩拧开浓盐酸的盖子,刺鼻的酸雾立刻冒了出来,他对着窟窿,将发黄的液体倾倒下去!
王海打开漂白水,强烈的氯气味弥漫,他也将次氯酸钠溶液灌入!
我则拿起那罐管道疏通剂,这东西遇水会产生剧烈反应和高温,我咬咬牙,将里面糊状的混合物也倒了进去!
三种强腐蚀性、气味极端刺鼻的化学物质,先后涌入那个黑暗的窟窿,与里面未知的、充满恶意的存在,以及之前倒入的酒精、燃烧的香料残余,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反应!
“嗤啦——!!!”
“咕咚——!!!”
“砰——!!!”
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种化学爆炸和生物腐败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整个卸货通道,不,是整个超市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个窟窿里,猛地喷出一股夹杂着黄绿色烟雾、灰黑色絮状物、以及难以名状粘稠液体的混合喷泉!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超越了之前任何腐臭的、集合了强酸、强碱、氯气、腐败有机物燃烧、以及某种根源性恶意的、终极的、毁灭性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爆发出来!
我们三人被这股气味和冲击波直接掀翻在地!大脑一片空白,鼻腔、喉咙、眼睛像被火烧,胃里翻江倒海,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啊——!!!!!”
一声悠长、凄厉、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恨、以及最终瓦解意味的非人尖啸,从地下深处,透过那个沸腾翻滚的窟窿,直冲上来,响彻了整个空间,然后戛然而止!
超市疯狂闪烁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
只有那个窟窿里,还有微弱的、嗤嗤作响的、带着化学荧光的诡异光芒在明灭,伴随着液体沸腾般的声音,但迅速减弱。
令人作呕的混合恶臭在空气中弥漫,但也似乎在慢慢扩散、稀释。
我们三人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浑身被冷汗和不知名的粘液浸透,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应急照明灯,一盏,两盏……陆续亮起,投下惨白微弱的光。
超市里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散落遍地,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药剂、焦糊香料和残留恶臭的混合气味。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的窥视感,消失了。
那种仿佛随时会从阴影里传出孩童笑声、飘来腐败气味的压迫感,消失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那个窟窿。
它还在,边缘的腐蚀痕迹触目惊心,但不再有灰黑雾气冒出,不再有声音传出,只剩下一些偶尔“噼啪”作响的化学残渣。那股核心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腐肉甜腥味,也感知不到了。
王海和老韩也陆续爬起,三人相顾无言,脸上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疲惫。
我们……成功了吗?
那个依托于“气味”而存在的恶意核心,是否在刚才那场极端混乱、充满毁灭性的化学与气味的狂暴冲突中,被彻底冲垮、污染、分解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但至少在这一刻,永夜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优品生活超市。这是一种正常的、空洞的寂静,而非之前那种藏着无数眼睛和呼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天,快要亮了。
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卸货通道尽头那扇厚重铁门的缝隙,渗了进来,照亮了漂浮着尘埃和怪异气味的空气,也照亮了我们三个浑身狼狈、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影。
漫长的、充满腐烂气味的夜晚,似乎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