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培训时,主管指着收银台旁的小黑屋说:“那是‘遗忘物品暂存处’,每周五清理。”
我多嘴问了句:“如果周五前有人来领呢?”
他眼神突然空洞:“不会的,被这里记住的东西……主人已经不存在了。”
夜班时我偷看了登记本,最新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和入职日期。
货架深处传来沙沙的抄写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念:
“李响,23岁,爱好篮球,恐惧深海……记忆采集进度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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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规则与暂存处
“李响,这是你的工牌,更衣柜钥匙,对讲机调到频道4,紧急情况按侧边红色按钮。”人事部的张姐语速快得像在念经,把一堆东西推过桌面。她身后“万家福超市”的logo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褪色。“夜班理货员,试用期三个月,主要工作是补货、整理、清洁,还有……”她顿了顿,手指向窗外,隔着玻璃能看见卖场一角,“看管好‘遗忘物品暂存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收银台尽头,靠近员工通道的地方,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暗灰色的小门,门上用不干胶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遗忘物品暂存处”几个字。
“那屋子里的东西,是顾客落下的。我们每周五统一清理一次。”张姐继续说道,眼神却飘向别处,像是在背诵,“周一到周四,如果有顾客凭有效证件和购物小票来认领,核对无误后可以返还。但记住,只在白天,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之间处理。夜班期间,无论谁敲门,说什么,都不要打开那扇门,也不要回应。明白吗?”
我点点头,心里觉得这规定有点怪,但也没多想。超市嘛,规矩多点正常。
“还有,”张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巡场的时候,如果看到货架上有单独一件、没有条形码、也没有价格的商品,比如一罐看不出牌子的饮料,一个旧玩具,或者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不要碰,不要挪动位置,用对讲机汇报位置,然后绕开走。清洁工会在白天处理。”
“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呢?”我下意识问。
张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最好不要。另外,夜班如果听到货架深处有类似收音机调台那样的沙沙声,或者……很轻的、像是有人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不用理会,继续你的工作。”
她说完这些,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松了口气,把一份薄薄的《夜班工作注意事项》递给我。“就这些,背熟。今晚十一点,找夜班主管老陈报到。”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寥寥几条,和她说的大差不差,但措辞更简略,甚至有些含糊。比如关于暂存处,只写着“非规定时间严禁开启”,关于无码商品,写着“保持原位,勿动”。
也许是我脸上疑惑的表情太明显,张姐犹豫了一下,在我转身离开前,还是补充了一句:“李响,在这里,做好你分内的事,别的好奇心,收起来。万家福超市……是个老商场了,有些老规矩,自然有它的道理。”
晚上十一点,我准时出现在超市后勤区。夜班主管老陈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浑浊,但动作还算利索。他检查了我的装备,尤其仔细看了看我脖子上挂的工牌。
“新来的?李响?”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
“陈师傅,您好。”
“嗯。”他应了一声,递给我一个手持扫描枪和一个清单板,“跟着我,走一圈,熟悉一下路线和重点区域。”
万家福超市不算特别大,但货架密集,灯光到了夜里只开一半,显得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熟食区残留的油腻味、清洁剂的柠檬味,还有一种……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老陈话不多,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排货架。经过收银台时,他特意用手电照了照那扇暗灰色的“暂存处”小门。
“那屋子,张姐跟你说过了吧?”他问。
“说了,每周五清理,夜班不开门。”
老陈“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记住就好。还有,夜里要是觉得哪排货架特别冷,或者闻到不该有的味道——比如很浓的墨水味,或者旧书的霉味——别往里钻,绕开走。”
我们又走到了生鲜区附近。冷柜嗡嗡作响,灯光下,包装好的肉类颜色鲜艳得不真实。老陈在一个堆放进口矿泉水的货架前停了一下,手电光定在角落。
那里,在一排整齐的法国依云水旁边,立着一个孤零零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绿色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
“看到了?”老陈低声说。
我点点头。这就是张姐说的“无码商品”?
“别碰它,记住位置。”老陈在清单板上记了一笔,“明天白班会有人来处理。”
“这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货架上?”我还是没忍住问道。
老陈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莫测。“顾客落下的,或者……别的东西带来的。超市嘛,人来人往,总有些东西被留下,被遗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些能被捡走,有些……就得一直留着。”
他的话让我后背有点发凉。还想再问,老陈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第一夜很平静。除了那瓶诡异的无标水,我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那种沙沙的写字声也没听到。后半夜,我和老陈分开在相邻区域补货,对讲机里偶尔传来他简短的询问。一切正常得让我几乎要觉得张姐和老陈只是过度谨慎。
第二天:登记本上的名字
第二天夜班,老陈让我单独负责零食和饮料区的补货与整理。他则去检查后面的库房。
凌晨两点多,我正在给膨化食品货架补货,腰间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但持续不断的电流沙沙声,很像是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噪音。
我拍了拍对讲机,噪音依旧。
同时,我隐约听到,隔着几排货架,靠近文具和图书区的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沙沙”声。
沙……沙……沙……
像是笔尖快速划过粗糙纸张的声音。
我立刻想起张姐和老陈的警告。我屏住呼吸,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停止了。
对讲机里的电流沙沙声也减弱了。
我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干活。但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我的心。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真的只是“不用理会”那么简单吗?
犹豫了一下,我蹑手蹑脚地朝着文具图书区走去。那里灯光更暗一些,书架高大,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慢慢靠近声音最后传来的区域——是卖笔记本和文具的货架。手电光扫过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笔记本、一盒盒水笔铅笔。
一切正常。
也许真是我听错了,或者是管道的声音?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手电光无意间扫过了收银台方向,掠过了那扇“遗忘物品暂存处”的小门。
门,似乎没有关严?
我记得老陈昨晚检查时,那门是紧闭的。超市有规定,那扇门必须随时锁好。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门果然是虚掩着的,露出了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里面没有光,黑洞洞的。
难道老陈进去忘了锁?还是白天有人来认领东西后没关好?
我伸出手,想轻轻把门带拢。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门板时,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竟然将那条缝隙吹得稍微大了一些。
借着远处货架区透来的微弱光线,我勉强能看到门内一点点景象。
那是个很小的房间,似乎没有窗户。靠墙放着几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堆着一些杂物:半旧的手套、一把孤零零的雨伞、几本卷了边的杂志、一个脏兮兮的毛绒玩具……都是些寻常的遗失物。
但在门边最近的一个架子上,放着一个硬壳的、像是登记簿一样的大本子,旁边还放着一支老式的黑色钢笔。
登记本?记录遗失物品的?
风停了,门缝又合拢了些,但没完全关上。
我的心跳加快了。那个登记本里,会不会有那瓶无标水的记录?或者,能让我更了解这个奇怪的“暂存处”?
四周寂静无人。老陈在对讲机里问了一声我这边是否正常,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告诉自己。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有股灰尘和旧物特有的气味。我拿起那个硬壳登记本,很沉。封面是暗红色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没有字。
我翻开。
前面几页是正常的表格,写着日期、物品描述、拾获区域、认领情况等等。字迹五花八门,像是不同的人填写的。物品也千奇百怪,从钥匙、钱包到小孩的橡皮、老人的老花镜。很多都没有被认领,在后面打上了“已处理”的戳记,日期都是周五。
我快速往后翻。越往后,记录越少,字迹也似乎变得……更统一,更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翻到最近有记录的页面。
我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最新的一栏,墨迹似乎还没完全干透:
物品名称:李响(实习期)
拾获/关联区域:员工通道/更衣室
特征描述:男性,23岁,身高181,短发,左眉角有小疤,入职日期:10月26日。
暂存编号:WF-2023-1026
认领情况:待定
备注:记忆锚点已建立,信息采集进行中(进度67%)。关联物品:无(待补充)
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恐惧或匆忙中:“勿视!勿听!勿忆!它在通过名字收集‘你’!快找到你的‘关联物’!烧掉登记页!”
我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拿着登记本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上面是我的名字!我的信息!入职日期!甚至我左眉角那个小时候磕破留下的小疤!记忆采集进度67%?是什么意思?关联物?什么关联物?
“沙沙……沙沙……”
那熟悉的、笔尖划纸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无比清晰!近在咫尺!
而且,不仅仅是从门外货架区传来……这声音,似乎……就在这个小房间里!就在我身边!
我猛地抬头,手电光慌乱地扫视这狭小的空间。
金属架,杂物,灰尘……没有别人。
但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沙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令人牙酸的节奏。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手中翻开的登记本上。
声音……好像是从这本子里发出的?
不,不是好像。
就是!
那沙沙的书写声,正是从印着我名字和信息的那一页纸的后面,穿透纸张传出来的!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那一页的背面,或者更后面的纸上,书写着什么!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幽幽地、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在房间里响了起来。那声音非常奇特,既像是在远处低语,又像是在我耳边呢喃,而且……听起来异常熟悉。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在用我的声音,平铺直叙地念着:
“……李响……23岁……爱好篮球……恐惧深海……暗恋过高中同桌陈薇……父亲李建国于2020年车祸去世……记忆采集进度……68%……69%……”
它在念我的记忆!我的隐私!我的恐惧和痛苦!
每念出一条,那沙沙的书写声就更急促一些,仿佛在快速记录!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尖叫一声,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登记本扔了出去!
厚重的本子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摊开了。
沙沙声停了。
我自己的低语声也停了。
我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架,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工服。
我懂了。我全懂了。
张姐为什么警告我别好奇。老陈为什么欲言又止。那个无标的瓶子,那些奇怪的规矩……这个“遗忘物品暂存处”,它处理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遗失物!
它处理的是“人”!或者,是人的“存在”!
它在通过名字,通过记忆,一点点地“采集”、“收集”一个人,然后把这个人变成它的“暂存物品”,等待周五“清理”?就像那些再也无人认领的手套和雨伞?
那行潦草的备注是前人的警告!找到“关联物”,烧掉登记页!
我的关联物是什么?登记本上写着“无(待补充)”。是那瓶无标的水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必须找到它!在那进度达到100%之前!
我连滚爬爬地冲出暂存处,反手死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对讲机里传来老陈疑惑的声音:“李响?你那边什么动静?刚才好像有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我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还在发抖:“没……没什么,陈师傅,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纸箱。”
“小心点。快四点,准备一下,该做闭店前检查了。”老陈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他也是“它”的一部分?
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第三夜:寻找关联物
第三天,我是带着一种决死的心态走进超市的。我知道,时间不多了。那个“进度”在增长。我必须在自己被完全“采集”、“暂存”之前,找到我的“关联物”,并烧掉那页该死的登记纸。
白天的超市一切如常,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顾客熙熙攘攘,收银台忙碌不停。那扇暗灰色的小门紧闭着,像个普通的储物间。我甚至看到有顾客拿着一把伞去服务台询问,工作人员礼貌地将他引向了“暂存处”,并在白天正常的工作时间打开了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可怕。
我知道,黑夜降临后,才是它活跃的时候。
今晚老陈安排我整理生鲜和冷藏区。这正合我意,我需要机会去寻找线索。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那瓶无标的绿色液体还在原位。我远远地看着它,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点脏的旧瓶子。它会是我的关联物吗?如果是,我该怎么“使用”它?备注上只说“找到”,没说怎么用。
深夜,我一边机械地补货,一边仔细回忆入职以来的每一个细节。我的关联物,应该是一件与我个人密切相关、并且可能“遗失”在这个超市里的东西。是我面试时用的笔?还是更衣柜的钥匙?或者……
我想到登记本上提到的“记忆锚点已建立”。锚点……什么能成为记忆的锚点?一件有强烈情感联系的物品?一段特定的记忆场景?
我父亲去世后,我消沉了很久,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出来闲逛,有一次好像还进过这家超市,买了一瓶水,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发呆……那是很久以前了,这家超市当时好像还在装修升级?
难道……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除了手机、钥匙和对讲机,什么都没有。
等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入职那天,张姐给我工牌和钥匙时,好像还给了我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有些锈蚀的圆形金属片,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小零件。她当时随口说:“更衣柜锁有点旧,这是备用锁舌,别弄丢了。”我当时没在意,随手塞进了工装裤口袋里,后来好像就没再见过。
难道……那个小金属片?
我浑身一震,立刻翻找身上所有的口袋。没有。
它不见了。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不见了。
是被“它”拿走了吗?成了我的“关联物”?
如果关联物在“它”那里,我该怎么“找到”并用来烧登记页?
绝望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我经过冷藏乳制品柜。冷气嘶嘶地冒着。我无意间瞥见柜门光洁的金属表面,映出了我的脸。
但那张脸……不太对劲。
影子里的我,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标准化的微笑,就像……就像那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或者商场里永远微笑的广告模特。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向柜门。
里面的那个“我”,仍然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而且,在我看向他时,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根手指,竖在了嘴唇前。
“嘘——”
没有声音,但我清晰地“读”懂了这个口型。
然后,影像消失了,柜门上只剩下我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它在监视我。它甚至能模仿我,影响反射的影像!
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冒险去“暂存处”再看一眼登记本,也许后面有新的信息,或者我能找到关于那个小金属片的线索!
凌晨三点,是一夜中最寂静的时候。老陈通常在三点左右会去后面的办公室核对数据,有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
我确认对讲机里没有动静,老陈也没有巡场过来,便像幽灵一样再次溜到了那扇暗灰色的门前。
门依旧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关上门。打开手电。
登记本还在地上,摊开着。我颤抖着捡起来,手电光照向我那一页。
进度:78%。
又增长了!而且在“关联物品”那一栏,原本的“无(待补充)”后面,多了几个小字:(疑似锁定:金属标识物-更衣柜043)。
更衣柜043!是我的更衣柜!
它果然拿走了那个小金属片,并且把它和我的更衣柜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更衣柜043里,除了我的私人物品,还有什么?那个小金属片会被放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