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超市的广播忽然响起:“零食区薯片买一送一,请需要购买的顾客速至A-3通道。”
可现在是凌晨两点,超市里只有我一个员工。
我拿起对讲机问监控室,里面传来保安颤抖的声音:“别过去…A-3的监控昨晚就坏了,但显示那边站满了‘人’。”
我抬头看向货架顶端的反射镜,镜面里A-3通道挤满了踮着脚、仰着头的灰白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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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非时促销
“林晚,夜班清洁,主要是拖地、擦拭货架、清空垃圾桶,还有处理一些临期品。”值班经理老吴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拍在桌上,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干巴。“‘万家乐’超市,规矩不多,但有几条,你记死了。”
我点点头,接过那串冰凉的钥匙。这份工作薪水给得爽快,时间也适合我这种夜猫子,就是地点偏了点,在老城区边缘。
老吴没看我,自顾自点起一根烟,烟雾缭绕着他眼角的皱纹。“第一,凌晨一点之后,如果听到广播响——不管是什么内容,促销、寻人、哪怕是火警测试——立刻停下手里所有活儿,回员工休息室,锁上门,半小时内别出来。”
我愣了一下。广播?超市夜里还放广播?
老吴吐了口烟圈:“第二,如果你负责的区域,比如你正在拖地,突然发现前面刚拖干净的地面上,出现了一连串湿脚印,朝着某个方向延伸……别跟着走,转身,往反方向离开那片区域,至少等十分钟再回去。”
“湿脚印?是别的员工吗?”我问。
“这里夜班就你一个清洁,加上我和监控室的老张。”老吴斜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后背有点发凉。
“第三,”老吴弹了弹烟灰,“要是觉得哪排货架后面,或者试衣间里,有人一直盯着你看,但你回头又找不到人……别去找,也别对视。假装没事,慢慢挪到有监控摄像头正下方的位置,站一会儿。”
他把烟头摁灭在早就满了的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如果看到有‘顾客’——甭管长什么样——在货架间走动,特别是往生鲜区或者儿童玩具区那边去的,不要上前询问,不要试图引导他们去收银台。立刻通过对讲机通知我或者老张,然后,你自己,离他们越远越好。明白吗?”
这些规矩听起来比超市本身还诡异。但我需要钱。“明白了,吴经理。”
“嗯。”老吴站起身,把对讲机塞给我,“频道1常规,频道9紧急。夜里十一点到早上七点。现在,跟我走一圈,认认地方。”
晚上十一点,“万家乐”超市卷闸门落下,白天的喧嚣和灯光一起褪去,只留下一半的基础照明,让巨大的空间显得空旷而阴森。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熟食残留和一种类似旧报纸的淡淡霉味。老吴背着手,走在我前面,手电光柱划过一排排寂静的货架,影子被拉得老长。
“A区是零食饮料,B区日用百货,C区生鲜冷冻,D区服装家电。你的清洁范围主要是A、B区和公共通道。”老吴声音在空旷中带着回音,“垃圾桶集中在各区入口和收银台。拖地从最里面的员工区开始,往外做。凌晨四点前要全部做完一遍。”
他带我走到A区入口,指着天花板角落一个黑乎乎的球形摄像头:“那是A-3通道头上的,上周坏了,还没修。那片你稍微注意点,灯泡也闪,地面检查仔细些,别留水渍,容易摔跤。”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坏掉的摄像头,又看了看A-3通道。那是两条主货架通道中的一条,灯光似乎确实比其他地方暗淡,货架上堆满了膨化食品和饼干。
“行了,基本就这些。我去办公室对账,老张在监控室。有事呼我。”老吴摆摆手,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通往办公区的走廊尽头。
第一夜很平静。我推着清洁车,按照流程工作。吸尘器的嗡鸣,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偶尔能听到远处制冷设备低沉的运行声,或者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的微响。时间在重复劳动中缓慢流逝。
凌晨一点半左右,我正在擦拭B区洗化用品的货架。突然,超市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停了。
紧接着,一个甜美得有些过分、带着明显录音质感的女声,从悬挂在超市各处的喇叭里传了出来,声音在空旷中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各位顾客晚上好!片、虾条等膨化食品,全场买一送一!活动仅限今晚,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请需要购买的顾客,速至A-3通道选购!重复,A-3通道,膨化食品买一送一……”
广播在循环播放,那甜腻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A-3通道”、“买一送一”。
我愣住了,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凌晨一点半?促销?还有顾客?
老吴的警告立刻在耳边响起:“凌晨一点之后,如果听到广播响……立刻回员工休息室,锁上门……”
可是……这广播内容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白天录好的促销广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播放了出来。是系统故障?定时程序出错?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跑向休息室。而是拿起了对讲机,调到频道1:“吴经理?吴经理在吗?超市广播在响,播A-3通道薯片促销。”
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我又调到频道9,紧急频道:“监控室张师傅?听到吗?广播怎么回事?”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啦”的杂音,然后,一个明显压抑着惊恐、带着剧烈颤抖的男声传了出来,是保安老张!
“林……林晚?!是你吗?别……别过去!千万别去A-3!”
“张师傅?广播是怎么回事?系统坏了?”我追问。
“不……不是系统……”老张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牙关都在打颤,“A-3的监控……昨晚就……就坏了,画面是黑的……但是……但是热成像和动态感应……从半小时前……就显示那边……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热源信号!可镜头里……什么都没有!广播一响……那些信号……就开始……往通道里面移动了!”
我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热源信号?站满了“人”?在坏掉的监控区域?
广播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买一送一”,那甜美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诡异。
“张师傅……你看清楚了?是不是设备故障?老鼠或者别的什么……”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故障个屁!”老张几乎是低吼出来,恐惧让他失去了镇定,“形状是人形!至少二三十个!就在A-3通道口那里!现在……现在有些已经进到通道里面了!林晚,听我的!不管你在哪儿,离A区远点!回休息室!锁门!快!”
他的话让我最后的怀疑也烟消云散。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A区的方向。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货架顶端。为了方便理货员查看高层货物,超市在一些较高的货架上方,安装了窄长的、略带弧度的不锈钢反射镜。
此刻,从我站立的角度,恰好能通过一面反射镜,看到一部分A-3通道入口处的景象。
镜面光滑,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镜子里,A-3通道口,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挤满了“人”。
或者说,是“人影”。
它们身形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通体呈现出一种没有生命的灰白色。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密密麻麻,几乎堵住了通道口。更诡异的是,所有的“人影”,都踮着脚尖,身体微微前倾,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向上仰着,脸朝着通道深处的方向,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我看到它们的瞬间,广播里甜美的女声恰好播报到:“……请需要购买的顾客,速至A-3通道选购!”
镜面里,那些踮着脚、仰着头的灰白影子,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动作整齐划一,僵硬无比。
“啊——!”我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后退,撞在了身后的货架上,几个瓶子摇晃着差点掉下来。
对讲机里,老张急切的声音还在响:“林晚?林晚!你怎么样了?说话!”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动了镜子里的那些东西。我贴着货架,一点点往后挪,眼睛再也不敢看向任何反光表面。
广播声停了。
超市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那广播“唤醒”,进入了A-3通道。
我连滚爬爬地冲回员工休息室,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过了很久,也许有半个小时,对讲机里才传来老吴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晚?没事了。广播……可能是旧录音带卡住了,自动播放。已经处理了。继续工作吧。”
旧录音带卡住?自动播放?
那镜子里看到的呢?老张说的热源信号呢?
我没有问。我知道,问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第二夜:沉默的跟随
第二天晚上,超市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那种无形的压力更重了。灯光似乎比昨天更暗,阴影更浓。老吴巡场时更加沉默,眼神偶尔瞟过A区方向,会流露出一丝极快的阴郁。老张在监控室,基本不主动联系,除非我呼叫。
我小心翼翼地工作,尽量避开A区,尤其是A-3附近。但清洁范围包括A区其他部分,我无法完全绕开。
凌晨两点左右,我正在清理A区边缘靠近收银台的公共通道。我用拖把仔细拖着光洁的瓷砖地面,水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拖完一段,我直起腰,准备去水房换水。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我刚才拖过的那片尚且湿润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了一串脚印!
不是鞋印,更像是赤足踩出的、边缘模糊的湿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脚印从我所站位置的后方延伸出来,朝着A区深处,朝着A-3通道的方向,一路蔓延过去,直到消失在货架的阴影里。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老吴的警告第二条!
别跟着走!转身!
我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扭过头,推着清洁车,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员工通道,快步走去。脚步有些发软,但我死死咬着牙。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片湿润的、留下脚印的区域,有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员工通道的明亮灯光下,才敢停下,靠着墙喘气。
对讲机静默着。
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夜里,我更加留意各种反光表面。货架的不锈钢边框、饮料柜的玻璃门、甚至光滑的瓷砖地面……我总疑心会在里面看到那些踮脚仰头的灰白影子,或者别的什么。但除了那串诡异的湿脚印,一夜再无其他事发生。
下班时,我在员工出口遇到了刚交接完的老张。他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得吓人。
“张师傅……”我低声打招呼。
老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欲言又止。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昨晚……A-3的热源信号,广播停后,慢慢散了。但是……‘它们’好像……记住了那个‘促销’。”
“什么意思?”我也压低声音。
“意思是……”老张喉咙滚动了一下,“那广播……可能不是随机故障。它像是个……‘引子’。把一些本来‘散着’的东西,聚拢到那个地方。昨晚是薯片买一送一,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是别的东西?在别的地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小林,机灵点。这超市……不太平,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吴知道,但他不说。我以前也不信邪,直到……我亲眼在监控里看到些东西。记住老吴的规矩,或许能保命。但真想踏实……难。”
他说完,匆匆走了,留下我站在清晨微凉的风里,心沉到了谷底。
第三夜:促销升级与窥探
第三天夜里,我几乎是全神戒备。我甚至偷偷在工装口袋里藏了一把从工具间找到的、钝了口的旧美工刀,虽然不知道对“那些东西”有没有用,但握着点硬东西,心里似乎能稍微安定一丝。
我决定,今晚要试着弄清楚一些事。被动躲避,不知道哪天就会撞上。老吴和老张显然知道更多,但他们不肯说。也许,A-3通道里,藏着线索?
凌晨一点整。
背景音乐准时停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短暂的寂静后,那个甜腻的录音女声,再次响彻超市:
“各位顾客晚上好!毛巾、浴巾、居家布艺品,第二件半价!同时,C区生鲜柜台,今日新鲜到货的猪肋排,特价每斤15.8元!活动火热,请需要的顾客,速至B-7通道及C区生鲜柜台选购!重复……”
B-7通道!C区生鲜柜台!
促销升级了!范围扩大了!
我立刻抓起对讲机:“吴经理!张师傅!广播又响了!B区和C区!”
对讲机里一片死寂。无论是频道1还是频道9,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怎么了?出事了?
广播在循环。我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去休息室躲起来?按照规矩,我应该这么做。
但老张昨晚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那广播……可能不是随机故障。它像是个……‘引子’。”
如果它是“引子”,那它引来的“东西”,现在去了B区和C区。A区,尤其是A-3,是不是暂时“安全”了?或者说,空出来了?
一个大胆的、近乎自杀的念头冒了出来:趁现在,去A-3通道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我知道这违反了一切警告,极度危险。但强烈的不安和想知道真相的欲望压倒了对规矩的恐惧。
我关掉对讲机(以免突然响起暴露我的位置),握紧了口袋里的美工刀,深吸一口气,朝着A区摸去。
超市里只有广播声在回荡。我避开主通道,从货架后面狭窄的理货通道迂回前进。越靠近A区,心跳越快。经过一面货架顶端的反射镜时,我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
镜子里,B区和C区的方向,似乎有一些模糊的灰白影子在缓慢移动,朝着广播指示的地点聚集。而A区,镜面反射的范围有限,看不太清,但似乎……空荡荡的。
这给了我一丝虚假的勇气。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A-3通道入口。这里的灯光果然更暗,几盏灯管有一盏不亮,另一盏频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通道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堆满膨化食品的货架,在闪烁的灯光下,阴影重重。
我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入通道。
地面很干净,我昨晚仔细拖过。空气里是薯片和饼干的油炸食品气味,混合着灰尘味。
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慢慢走进去,手电光左右扫视。货架上的商品整齐,价签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广播只是故障?镜子里的影子和老张的热源信号都是错觉或设备问题?
我走到通道中段。这里更加安静,连广播声都显得遥远模糊。
突然,我停下了脚步。
手电光定格在左侧货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是一小堆。
是薯片。几个不同品牌的薯片袋子,被拆开了,里面金黄色的薯片撒了一地,有些已经被踩碎,黏在地面上。旁边,还有几个空了的饮料瓶,滚落在角落。
这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偷偷吃东西,然后留下的垃圾。但夜班只有我一个清洁工,昨晚我清理时,这里绝对没有这些!
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看那些薯片碎屑和脚印。
脚印……又是那种模糊的、边缘不清的湿脚印,很小,混杂在薯片碎屑中,还有一些粘糊糊的、像是糖浆干涸后的污渍。
而在货架金属立柱上,大概齐腰的高度,我看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用某种暗红色东西画上去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涂鸦,或者……某种极其简陋的标记。
我凑近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是血吗?
我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沙沙”声,从我头顶的货架上方传来。
像是塑料袋被轻轻摩擦的声音。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我猛地抬头,将手电光向上打去!
货架很高,顶端堆着一些备用库存。在光影晃动间,我似乎看到最上面一层,靠近墙壁的阴影里,有某个东西,蠕动了一下。
是个不大的、灰白色的轮廓,蜷缩在那里。
它似乎被手电光惊扰,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灰白色的“脸”。
它“看”向了我。
“沙沙……”塑料袋的声音更响了,它好像在调整姿势。
下一秒,它从那高高的货架顶端,直直地朝我扑了下来!动作快得不像人!
“啊——!”我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向后跌去,手电筒脱手飞出,撞在对面货架上,“啪”地一声熄灭了!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只有远处通道口频闪的灯光提供着极其微弱、明灭不定的光源!
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落地的轻微震动,就在我面前不远!
冰冷的、带着陈腐甜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暗和频闪的光影中,我看到一个矮小的、轮廓模糊的灰白影子,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以扭曲的姿势,朝着我快速爬来!
我尖叫着,手脚并用向后狂退,口袋里的美工刀不知何时掉了。我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了一个滚落的饮料瓶,想也不想就朝那影子砸去!
瓶子穿过影子,砸在后面的货架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物理攻击无效!
那灰白影子已经爬到了我的脚边,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