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我站在生鲜区的水产柜附近。巨大的玻璃缸里,供氧泵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各色鱼类在冷光下游动。耳机里,那首“多出来”的歌正在播放。强烈的失真吉他噪音中,那段“滴答、滴答”的钟表声采样格外清晰,背景里确实有隐隐约约的、仿佛水管深处流动的汩汩水声。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地擦拭着旁边陈列冰鲜肉的冷柜玻璃门。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努力去“感受”音乐里的阴郁和不安。
几分钟过去了,一切正常。只有水声和鱼缸的气泡声。
是我会错意了?还是老赵猜错了?
就在我有些松懈时,耳机里的歌曲,恰好播放到一段骤然的静默,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底噪。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
“滴答。”
一声无比清晰、真实的、仿佛就在我耳边响起的滴水声,传入我的耳朵。
不是耳机里的!是现实中的!
我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水槽和下水口。干燥,没有滴水。
“滴答。”
又是一声。从更深处,通往后面清洁间和垃圾处理房的方向传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抹布,看了一眼腰间沉默的对讲机(老赵让我除非紧急不要主动呼叫),深吸一口气,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慢慢走去。
清洁间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我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
洗手池的水龙头,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滴地往下滴水。水珠落在不锈钢池底,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是水龙头没关紧?
我走过去,伸手想拧紧。触手一片冰寒。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龙头的瞬间——
“哗——!”
我头顶的淋浴喷头(清洁间里有个简易冲地用的喷头)毫无征兆地猛地打开!冰冷刺骨的水柱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我惊叫一声,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心凉,连连后退!
耳机因为进水,发出刺耳的“噼啪”杂音,音乐瞬间扭曲变形!
更要命的是,在杂音和冰冷水流的冲击下,p3的播放似乎卡顿了一下,音乐出现了不到半秒的断层!
就在这短暂的断层出现的刹那!
清洁间墙壁上那面布满水渍的旧镜子里,我的倒影身后,猛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白色人影!它似乎想从镜子里扑出来!
“啊——!”我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稳住p3,音乐重新接续,虽然带着杂音,但旋律还在。
镜子里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被音乐重新“束缚”,不甘地淡去,消失了。
我浑身湿透,惊魂未定地冲出清洁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焦急的压低声音:“陈默!你那边怎么回事?监控看到你进清洁间了!有状况?”
“水……喷头自己开了!音乐差点断了!镜子里有东西!”我语无伦次。
“……是‘水’的暗示。‘它’在回应。”老赵的声音紧绷,“看来方向没错。清洁间可能是个‘节点’。但钟表声呢?滴答声不止一个来源……”
我抹了把脸上的冷水,强迫自己冷静。滴答声……水龙头滴水是滴答,但音乐里那个采样,更像老式机械钟表的声音。
超市里有钟表柜台,在二楼家居用品区。但员工休息室里,好像挂着一个老式的、已经停摆的猫头鹰造型挂钟。
我决定先去休息室看看。
回到休息室,我浑身滴着水,也顾不上换。目光立刻锁定在墙上那个落满灰尘的猫头鹰挂钟上。钟早就停了,指针指在四点十一分。
我走近些。钟面玻璃有些模糊。
耳机里,那首歌的“滴答”声采样还在持续。
我仔细倾听,对比。
突然,我发现,音乐里的“滴答”声频率,和现实中任何我能听到的声音都不同。它更快,更……不规则,仔细听,甚至有点像……摩斯电码?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难道“它”在用声音传递信息?
我努力集中精神,忽略水声带来的寒冷和恐惧,试图分辨那“滴答”声的节奏。
长、短、短、长、停、短、长……
毫无规律。
也许是我多心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挂钟的钟面。
在灰尘覆盖下,钟面数字“IV”(4)和“V”(5)之间的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颜料,或者……铁锈?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想去抹开灰尘看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钟面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内部机簧转动的声音,从挂钟内部传来!
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钟,内部的齿轮,似乎动了一下!
紧接着,钟面上那根停滞的分针,极其缓慢、僵硬地,向前跳动了一格!
从“11”分,跳到了“12”分!
时间变成了四点十二分!
与此同时,耳机里的音乐,那首“多余”的歌,音量似乎被无形的手调大了一些!扭曲的吉他和沉重的鼓点更加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耳膜!而那段“滴答”声采样,也变得愈发急促、清晰,几乎要掩盖主旋律!
“它在引导你!跟着声音!看钟!”对讲机里,老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紧张,“钟动了!‘它’在操控这个老物件!这可能是个‘标记’或者‘坐标’!”
坐标?什么坐标?
我死死盯着挂钟。分针跳了一格后,又停止了。钟面依旧模糊。
但音乐里的“滴答”声,节奏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简单的、重复的循环:三短,一长,两短,停。
三短,一长,两短,停。
这……听起来有点耳熟。像是……
我猛地想起超市的货架编号系统!区域字母加上货架排数!比如A-3,B-12之类的!
三短(…)在摩斯电码里是S?一长(—)是T?两短(..)是I?停?
STI?不对……超市区域没有S区。
难道是……倒过来理解?数字?
三短(…)在简易敲击密码里有时代表3?一长(—)代表1?两短(..)代表2?
312?
或者位置?第三排货架,第一层,第二列?
但这是哪个区?
音乐里的水声暗示……生鲜区?生鲜区是C区!
C区,第三排货架,第一层,第二列?
我心脏狂跳。这可能吗?一个死去作曲家残留的“执念”,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老赵!C区!第三排货架,第一层,第二列!可能有什么东西!”我对着对讲机低喊。
“……收到!我查一下库存图和记录!你自己小心,别直接过去,先远远看着!”老赵回应。
我悄悄离开休息室,朝着C区移动。耳机里那首歌还在持续轰炸,但我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可能的发现上。
C区主要是蔬菜水果。第三排货架是放根茎类蔬菜的。我躲在远处一个堆头后面,用手电光小心地照向那个指定的位置——第一层,第二列。
那里堆着一些土豆和洋葱,看起来毫无异常。
难道我猜错了?或者信息不是指具体物品,而是那个位置本身?
我仔细观察。货架是普通的金属网格板。在第二列网格的下方,靠近背板的地方,似乎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反光,像是贴了什么东西,或者掉了什么小物件卡在那里。
是什么?
我正想再靠近些看,耳机里的音乐,骤然停止了!
不是切歌,是彻底停了!p3的屏幕暗了下去!
没电了?!怎么可能!我昨晚明明充了电!
无边的死寂瞬间将我吞没!失去了那持续不断的“镇魂”旋律,超市里原本细微的环境音被放大,变得异常清晰,同时也透出一股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旷感。
更可怕的是,我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温度也降低了几度。一种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锁定了我!
“陈默!音乐!你耳机里的音乐!”对讲机里,老赵惊恐的吼叫炸响,“怎么回事?!”
“p3没电了!”我手忙脚乱地按着开机键,毫无反应。
“不可能!那玩意用的是特殊电池!能连续播放一周!快!离开那里!回休息室!快跑!”老赵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不用他说,我也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我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C区第三排货架,第一层,第二列,那个我刚才观察的位置,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个位置的货架背板,仿佛变成了水面,开始荡漾起诡异的波纹!一个模糊的、由灰暗光线构成的漩涡,正在那里缓缓成型!
漩涡中,伸出了一只苍白、半透明、仿佛由声音和光影构成的手,朝着地上那个掉落的、闪着微光的小东西抓去!
而随着这个漩涡的出现,整个C区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货架上的蔬菜水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萎缩、腐烂!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味!
“它”要出来了!因为“镇魂曲”停了!
跑!必须跑!
但我的腿像是灌了铅,那漩涡散发出强大的吸力和精神压迫,让我难以移动!
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抓住了地上的小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造型别致的音符形状胸针。
就在手握住胸针的瞬间,漩涡猛地扩大!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礼服、头部残缺不全的扭曲人影,正在从漩涡中挣扎着向外爬出!它的“嘴巴”位置张开,发出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
超市里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应急灯也没有亮起!绝对的黑暗降临!
只有那个漩涡和正在爬出的怪物,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灰白光芒!
我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中,我的手在湿透的工服口袋里胡乱摸索,碰到了那个没电的p3,还有……我的手机!
手机!
我猛地想起,我手机里也有音乐播放器!虽然不可能有那个“镇魂曲”歌单,但任何音乐!只要能发出声音,重新建立一点“声音屏障”!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无比微弱。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慌乱地解锁,点开音乐APP,也顾不上看是什么歌,直接点击了最近播放列表里的第一首——那是一首很吵的摇滚乐。
按下的瞬间——
“砰——!!!”
激昂的电吉他 riff 和猛烈的鼓点,从我手机孱弱的扬声器里爆发出来,在这死寂的黑暗中炸开!
虽然音量远不如耳机里的p3,虽然旋律截然不同,但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者”气息的、嘈杂而真实的音乐声,仿佛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但危险)的水面!
那个正在爬出的扭曲人影,动作猛地一滞!无声的尖啸变成了痛苦的嘶嘶声!它身上灰白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漩涡的旋转也明显变慢、不稳定起来!
有戏!哪怕是完全不对路的音乐,只要是“声音”,只要足够强烈,就能干扰它!
“老赵!音乐!外放音乐!越大声越好!”我对着对讲机嘶吼,同时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举起来,对着那个怪物。
对讲机那头,老赵显然也明白了,我听到他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然后,刺耳响亮的、超市白天用来播促销广告的喇叭电流声响起,接着,不知道老赵从哪里弄来的、音质极差的、震耳欲聋的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的旋律,通过超市的公共广播系统,轰然炸响!瞬间充斥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这一刻,超市里回荡着手机摇滚乐和广播神曲的诡异二重奏。
那扭曲的怪物像是被两把音波大锤狠狠砸中,发出更加痛苦的无声哀嚎,抓住银色音符胸针的手松开了,胸针掉在地上。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灰白的光芒明灭不定。
那个不稳定的漩涡也开始剧烈震动、收缩!
“继续!别停!”我对着手机大喊,虽然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我和老赵,一个举着手机,一个控制着广播,用两种风格迥异但都无比“生猛”的音乐,对着那怪物和漩涡狂轰滥炸。
怪物的轮廓越来越淡,挣扎越来越无力。
终于,在《最炫民族风》唱到“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时,那扭曲的人影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叹息般的嘶鸣,彻底崩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诡异的漩涡,也像被戳破的气泡,“啵”的一声轻响,消失不见。
C区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恢复了正常。货架上腐烂的蔬菜也变回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味,和地上那个小小的银色音符胸针,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恐怖。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精疲力尽,手机里的摇滚乐还在不知死活地唱着。
广播里的《最炫民族风》也终于被老赵关掉了。
死寂重新回归,但这一次,是正常的、劫后余生的寂静。
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粗重的喘息,然后是如释重负的、带着哭腔的笑声:“妈的……广场舞神曲……居然管用……”
我也忍不住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有后怕的颤抖。
我看着地上那枚银色的音符胸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这大概就是当年那个作曲家留下的东西?也许是“声音阵”的一个“密钥”,或者是“它”执念的凝结物?
我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把它包起来,放进口袋。
天,快亮了。
我和老赵,用一场荒诞不经的“音乐对轰”,意外地暂时“消灭”了那个显现的鬼影。但我们都清楚,那可能只是“它”的一部分,或者一次受挫的试探。那个基于声音的“诅咒”或“存在”,依然潜伏在这超市的某个频率深处。
p3没电的谜团,歌单被侵入的真相,还有如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但至少,我们活过了这个夜晚。
晨光,终于吝啬地透过超市高处的窗户,洒了进来。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音符胸针,看着逐渐亮起来的超市,知道这场关于声音的恐怖,或许只是刚刚奏响了序曲。
而我和老赵,已经不小心踏入了这首死亡交响乐的演奏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