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标记“价格”!用我的……或者说,用人的身体部位来标价!
我感到一阵眩晕,扶着货架才站稳。
“看到了?”老陈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地看着那些素描价签。
“陈主管,这……这是怎么回事?昨晚之后就这样了……”我声音发抖。
老陈叹了口气,那疲惫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你激活了‘它’对你的‘兴趣’。乱码是‘它’随机的试探,这种素描……是‘它’在为你‘定制菜单’。”
“为我?‘它’到底想要什么?”
“谁知道?”老陈点起一支烟,烟雾在冷白的灯光下盘旋,“‘它’可能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鬼……更像是一种‘规则’,一种扭曲的‘交易本能’,附着在这超市里。很久以前就有了,据说跟超市原址有关,可能是个黑市,或者当铺……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交易,用不同寻常的东西‘支付’。”
他吸了口烟:“后来超市建在这里,请了人作法,想压住,结果不知怎么,把这‘交易规则’也融进了超市的系统里。平时,它沉寂,偶尔出现乱码,撕掉就没事,那是它在‘随机报价’。但一旦有人用电子设备‘确认’了它的报价,就像你昨晚那样……”
“就会被锁定?成为它的‘客户’?还是……‘商品’?”我喉咙发干。
“都是。”老陈吐出两个字,眼神晦暗,“它会根据你的‘支付能力’(也就是你的身体),为你‘量身定做’各种‘商品’的‘价格’。诱惑你,或者逼迫你,进行下一次‘交易’。直到……你再也付不起。”
我看着货架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素描,想到昨晚差点“支付”的小指。“就没有办法摆脱吗?消灭它?”
“消灭?”老陈苦笑,“它没有实体,怎么消灭?以前试过找高人重新作法,封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而且更……‘聪明’。也试过彻底断电,关闭超市几个月,重开后没多久,怪事又起。它就像这建筑的癌症。”
“那……昨晚韩师傅用的那个法子……”
“那是应急的,唬弄一次。而且用了那些东西……”老陈欲言又止,“代价也不小。老韩他……身体一直不好。”
我想起老韩那枯槁的样子和昨晚他虚脱的神情。
“难道我们就只能等死?或者像你之前说的那个‘辞职’的员工一样?”我不甘心。
老陈沉默了很久,烟都快烧到手了才说:“也许……还有一个办法,但没人试过,或者说,试过的人都没回来。”
“什么办法?”
“找到‘它’的‘账本’。”老陈压低声音,“那个老师傅当年作法时提过一嘴,说这种‘交易灵’,通常会有一个‘核心契约’或者‘总账’,记录着所有未完成的‘债务’和‘交易规则’。如果能找到并毁掉那个‘账本’,也许能彻底瓦解它。”
“账本?在哪?”
“不知道。可能是个实物,比如一本老账簿,一块刻字的骨头……也可能藏在系统深处,一段代码,或者某个老旧的设备里。老师傅没说完就走了,后来再请的人,都找不到。”老陈摇摇头,“这些年,我们只摸索出一些规避和应付的规矩。”
他踩灭烟头:“先顾眼前吧。今晚你跟我待在一起,别落单。那些素描……别看,别碰。如果看到有素描开始变化,或者对应的商品自己移动,立刻告诉我。”
接下来的时间,我紧跟着老陈,如芒在背。那些货架上的素描,像无数只阴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我们。超市里死寂得可怕,连制冷设备的嗡鸣都似乎消失了。
凌晨三点半,我们走到生鲜区边缘。冷柜散发着白色寒气。
突然,一阵熟悉的、有规律的“叩叩”声,从水产柜方向传来。
守则第二条!
我和老陈同时停下脚步。
“叩、叩、叩……”
声音清晰,节奏平稳,确实像是指甲在敲击厚重的玻璃缸壁。
老陈脸色一变,立刻拉着我后退,同时去掏内线电话。
就在这时,水产柜那边,其中一个装着活虾的玻璃缸内,水面剧烈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惨白肿胀、指尖破损的手,猛地从浑浊的水中伸出,“啪”一声拍在玻璃内侧!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叩叩”声戛然而止。
但那只手,就那样贴着玻璃,五指张开,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透过玻璃和水影,我隐约看到,那手臂上似乎缠着一圈暗红色的、浸透的绳子——和老韩昨晚用的那种细麻绳,极其相似!
“走!离开这儿!”老陈对着内线电话吼了一句,也不管那边是否回应,拽着我转身就跑!
我们一路狂奔回办公区,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那是……什么?”我惊魂未定。
老陈脸色铁青,没回答,只是喃喃道:“它越来越活跃了……老韩的法子……激怒它了?还是……”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你昨晚,除了扫码,还干了什么?有没有答应它别的事情?或者……心里想过什么关于交易、价格的话?”
我努力回忆,除了恐惧和默念“支付完成”,似乎……等等。
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扫了别的乱码会怎样?是不是可以“买”到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甚至没仔细想“买”什么。
难道……连心里的念头,也能被它捕捉到,视为一种“意向”?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陈。
老陈听完,脸色更加难看。“麻烦了……‘它’可能认为你在‘询价’……它在准备更多的‘商品’给你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外远处卖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混乱的声音。
像是很多货架在同时被翻动,很多细小的东西滚落在地。
还有……很多个不同的、细微的、带着贪婪和渴望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它”在备货。
为我这个“优质客户”。
绝望再次淹没了我。
第三夜:账本与终结
第三天,我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去的。素描价签蔓延到了更多区域,甚至有些白天看起来正常的商品,夜里价签也变成了恐怖的素描。超市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甜腥铁锈味,温度低得反常。
老韩没来上班。老陈说他“病了”,但眼神躲闪。
我知道,老韩可能付出了比我想象中更大的“代价”。
今晚,老陈决定不再被动躲避。我们必须主动寻找那个“账本”。
“老师傅当年作法的主要区域,一个是现在的监控室建筑的地基位置)。”老陈拿着一份发黄的建筑简图,“监控室着,钥匙早没了,门是气密门,强行打开会触发警报。”
“那怎么办?”
“有个通风管道入口,在B1层工具间后面,很小,可能通到冷库上方检修层。但里面情况不明,而且……”老陈看着我,“‘它’今晚肯定重点‘关注’你。我需要你在卖场里,吸引‘它’的注意力,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和混乱,掩盖我去探查的痕迹。”
这是让我当诱饵。
但我没有选择。坐以待毙是死,当诱饵可能也是死,但至少有一线机会找到“账本”。
“我该怎么做?”
“违反规则。”老陈眼神决绝,“但不是真的违反。你要做出违反规则的样子,引发‘它’的强烈反应,把‘它’的‘注意力’尽可能多地吸引到你身上。比如,去撕那些素描价签,但撕的时候故意用扫码枪在旁边晃;去生鲜区那些有‘声音’的地方停留;甚至……可以尝试和那些‘影子’交谈,关于‘价格’。”
他递给我两个东西:一个改装过的、带强光爆闪功能的大手电,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的旧铜铃。
“手电照那些影子,或者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铜铃……如果感觉有东西要碰到你了,用力摇,别停。这铃铛有点年头,或许能干扰‘它’。”老陈顿了顿,“我会尽快。如果一小时内我没回来,或者你撑不住了……自己想办法逃吧。”
晚上十一点,计划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推着补货车(里面藏着手电和铜铃),走向卖场。老陈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工具间的通道。
超市里死寂得可怕,灯光似乎比前两天更暗。那些素描价签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线条扭曲蠕动着。
我首先走向日用品区,那里有很多素描价签。我拿起一把画着“耳朵”的剪刀,做出要撕掉价签的样子,另一只手“不经意”地将扫码枪的红色光点,扫过价签旁边的货架。
几乎在红光掠过的瞬间!
“咝——”
旁边货架上,一排塑料梳子的齿,毫无征兆地全部崩断!断口整齐,像被无形的利刃划过!
悬挂在货架顶端的促销小旗,无风自动,疯狂摇曳!
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拉长、扭曲,朝着我的脚下蔓延过来!
我强忍着恐惧,没有立刻逃跑。我又走向另一个画着“眼睛”的小镜子,重复刚才的动作。
这一次,周围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货架深处传来清晰的、许多双脚在地上拖行的沙沙声!冰冷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我按照计划,开始朝着生鲜区移动。那里是“它”活跃度最高的地方。
越靠近生鲜区,温度越低。水产柜方向,再次传来“叩叩”声,比昨晚更急促。冷鲜肉柜的玻璃上,凝结出厚厚的白霜,霜花形成了更多手印和模糊的人脸轮廓。
我走到冷鲜肉柜前,停下脚步。手电紧紧握着。
“叩叩”声停了。
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嘶哑的、仿佛含着水的声音,直接在我耳边响起:
“看……看……价……格……”
我猛地转头!身边空无一人!
但冷鲜肉柜的玻璃上,白霜迅速融化、重组,显现出一行歪斜的字:
“肋排 特价 一叶肺(右)”
紧接着,旁边放鸡翅的柜台玻璃上,也浮现出字:
“鸡翅中 促销 三节指骨(任意)”
“猪肝 买一送一 200新鲜血液”
越来越多的“价格”在玻璃上浮现!全部是用人体部位和器官标价!空气中甜腥的铁锈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价格”!我的肺,我的骨头,我的血!
“滚开!”我再也忍不住,嘶声吼道,举起强光手电,对着那些浮现字迹的玻璃,狠狠按下了爆闪按钮!
刺目的白光如同小型太阳炸开!瞬间照亮了整个生鲜区!
“啊——!!!”
无数重叠的、凄厉痛苦的尖啸声在空气中爆发!玻璃上的字迹在白光中扭曲、消散!那些拖行的沙沙声变成了混乱的奔跑和撞击声!
黑影在白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又迅速溃散!
爆闪只持续了三秒。白光熄灭的瞬间,我听到一声极端愤怒、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沉咆哮,在整个超市空间回荡!
“它”被彻底激怒了!
我知道,真正的危险来了。我掏出红布包着的铜铃,紧紧攥在手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货架,警惕地环顾四周。
灯光疯狂闪烁,货架剧烈摇晃,商品暴雨般掉落!地面上的阴影沸腾般蠕动,试图凝聚成可怖的形状。冰冷的寒意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的身体,试图冻结我的血液和思维。
四面八方都传来贪婪的嘶嘶声和低语:“支付……支付……价格……公道……”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摇响了铜铃!
“叮铃铃——!!!”
清脆、带着奇异穿透力的铃声响起,不像金属,更像某种玉石的撞击。铃声所到之处,那些沸腾的阴影仿佛被烫到,稍稍退散,低语声也减弱了一些。
但“它”的愤怒更盛!更多无形的力量开始挤压过来,我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
铜铃的效力在减弱!
我拼命地摇着铃铛,同时用手电照射那些试图逼近的阴影轮廓。每一次照射和铃声,都能让它们暂时退缩,但立刻有更多的涌上来。
我在消耗,而“它”似乎无穷无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不知道老陈那边怎么样了。也许他已经……
绝望再次升起。
就在我感觉手臂酸麻,铃声即将停止,意识快要被冰冷的黑暗吞没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隐约传来。整个超市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是B2层方向!
紧接着,卖场里所有疯狂闪烁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应急灯亮起的瞬间又爆掉!绝对的黑暗降临!
但那沸腾的阴影、刺骨的寒意、贪婪的低语……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声巨响和断电后的黑暗里,戛然而止!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备用发电机启动,部分区域的灯光重新亮起,但暗淡了许多。
超市里一片狼藉,货架倒塌,商品遍地。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恶意和压迫感……消失了。
冰冷的感觉在迅速退去,空气里的甜腥味也在变淡。
我瘫倒在地,铜铃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鸣响。
成功了?老陈找到了“账本”?毁掉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货架,踉踉跄跄地朝着工具间方向走去。
走到B1层通往B2的楼梯口,我看到老陈正艰难地爬上来。他浑身是灰,脸上有擦伤,手里紧紧抓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用不知名黑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巴掌大小的算盘。算盘珠子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几根穿珠子的杆子已经断裂,整个算盘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散架。
“就……是这个……”老陈喘着粗气,把算盘递给我看。算盘的一角,刻着几个几乎磨平的繁体小字,隐约能辨出“货殖”“阴司”等字样。
“我在废弃冷库上面的通风管道里找到的,卡在最里面,用水泥半封着。旁边还有些烧剩的符灰和骨头渣。”老陈心有余悸,“我把它砸在管道铁壁上,它就裂了,然后
我接过那个冰冷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破损算盘。这就是“账本”?那个扭曲交易规则的核心?
“它……被消灭了?”
“不知道。”老陈摇摇头,看着恢复平静(虽然狼藉)的超市,“可能这个‘核心’被毁了,那股‘劲儿’就散了。也可能只是暂时沉寂……但这种东西,只要源头毁了,再想聚起来,没那么容易。”
我们把破损的算盘用厚布包了好几层,锁进了办公室的铁柜里。
天,快亮了。
我和老陈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晨光一点点驱散黑暗。
连续几天的恐惧和疲惫涌上来,但我心中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超市需要停业整顿很久。
至于那个算盘,后来我和老陈悄悄把它带出去,找了条很远的河,沉进了最深的地方。
“乐购生鲜”超市再也没有重新开业。后来原址被推平,据说要建公园。
我再也没有做过夜班工作。
只是偶尔在深夜,路过灯火通明的便利店,看到那些明码标价的商品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打个寒颤,然后加快脚步。
那场用身体部位标价的噩梦,和那个沉入河底的黑色小算盘,一起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只是不知道,在城市的其他角落,在那些古老建筑的阴影里,是否还藏着类似的“账本”,等待着下一个不小心的“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