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诱饵。”老张直言不讳,“一个被它们强烈关注、能吸引大部分‘注意力’和‘算力’的诱饵。把它们从潜伏状态‘激活’到高耗能的‘模仿’甚至‘预览生成’状态,我们才有机会顺着能量流动或数据传输的痕迹,定位到核心的大致区域,然后强攻进去。”
“你是说……让我当诱饵?”我嗓子发干。
“你有更好的选择吗?”老张反问,“等着被它们一点点复制、替换?还是现在就辞职逃跑,赌它们的影响范围不出超市?”他指了指监控屏幕,“看看外面,你觉得你跑得掉吗?你的‘脸’已经在它们的‘样品库’里了。”
我看着屏幕上看似正常的超市,却感觉那明亮的灯光下,藏着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在以我为蓝本,进行着可怕的“渲染”。
“当诱饵……具体怎么做?”
“主动接近‘异常’。”老张快速说道,“去那些它们可能活跃的区域,玩具区、有镜子的地方、或者再去储物柜附近。用你的PDA(巡查用的手持终端)故意扫描一些不该扫的东西,比如反光里异常的倒影,或者空气中不正常的能量读数(我改过你的PDA,加了点敏感元件)。挑衅它们,让它们‘反应’。我会在监控室和备用路线待命,追踪异常信号。”
“这太危险了!万一它们直接……”
“所以你需要装备。”老张从监控室角落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个带强光爆闪功能的手电,一副镜片特殊的护目镜(“能一定程度干扰它们的视觉采集”),还有一个烟盒大小、带着天线的简陋电子设备(“强电磁脉冲发生器,近距离可能干扰它们的数据传输和行动,但只能用一次,而且可能让超市部分电路瘫痪”)。
“记住,你的目的是骚扰和吸引,不是硬拼。一旦它们明显活跃起来,出现多个你的‘复制体’预览,或者我感觉锁定了信号源,我会通知你,你就立刻往B2层的消防通道跑,我们在那里汇合。脉冲器留着关键时刻用。”
他把东西塞给我,眼神沉重:“江辰,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么毁了那鬼东西的核心,要么……我们迟早都会变成货架上的‘展示品’。”
我接过那些沉甸甸的、带着不祥意味的装备,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夜色正浓。超市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等待猎物的机械怪兽。
而我,即将主动踏入它的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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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核心猎杀
晚上十一点,我全副武装,走进了超市。护目镜让视野有些发绿,但据说能过滤掉某些特定频段的光,干扰“它们”的视觉锁定。强光手电和脉冲器揣在兜里,像是两块烙铁。
老张在监控室,通过加密频道与我保持联系。
“开始吧,小心点。先从玩具区附近开始,那里是早期‘素体’测试区之一。”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D区走去。超市依旧灯火通明,寂静无声。但戴上护目镜后,我似乎能看到一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空气中偶尔有极淡的、丝缕状的彩色光晕飘过,像是数据的幽灵;某些货架的金属边缘,会短暂地闪过一串快速流动的、无法识别的符号。
我走到玩具区D-7货架附近。这里摆满了各种娃娃和电动玩具。一切静止。
我拿出改装过的PDA,调到一个特殊的“场强检测”界面。屏幕上波形图平稳。
我故意用手电光扫过那些娃娃的眼睛,用PDA对着空气扫描。
几分钟过去了,毫无反应。
“去试试镜子,或者储物柜那边。可能需要更直接的‘刺激’。”老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我走向生鲜区附近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是我戴着护目镜、全副武装的样子。
我站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我慢慢地,扯出了一个僵硬、夸张、绝非我本意的诡异笑容。
镜子里的“我”,同步做出了这个笑容。
但下一秒,镜子里的“我”,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扩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而且,它的眼睛,透过护目镜,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闪过!
与此同时,我手里的PDA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峰值陡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塑料香味骤然浓烈!
“有反应了!就在你附近!能量读数在升高!”老张的声音急促。
镜子里的“我”开始动了!它缓缓抬起手,不是模仿我,而是朝着镜面伸来,仿佛要穿透玻璃!
我猛地后退几步,心脏狂跳。强光手电差点掉地上。
“离开镜子!去储物柜!快!”老张指挥。
我转身跑向A区入口。储物柜区域静静矗立。
我停在柜子前,看着那一排排蓝色的门。PDA的警报声更加尖锐,波形图疯狂跳跃。
我举起PDA,对着储物柜区域进行扫描。
红光扫过。
“嘀——!”
PDA屏幕突然变成一片雪花,然后跳出一行不断闪烁的红色错误代码,紧接着,是一串快速滚动的、无法理解的二进制字符流!
“它……它在尝试反向入侵你的PDA!干扰它!”老张喊道。
我慌忙关掉PDA的扫描功能。
但已经晚了。
“咔。”
一声轻响。
A-07号柜门,再次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暖黄的光和甜腻的香气涌出。
接着,是旁边的A-06、A-08、A-05……越来越多的柜门,开始依次自动弹开!
每一个打开的柜门里,不再是静止的“脸”。
而是完整的“人”。
和我一模一样的身高、体型,穿着和我相似的深色衣服(但细节有些模糊,像低分辨率渲染),站在那里。它们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但眼神空洞。数量越来越多,十几个,二十几个……
它们开始活动。极其僵硬地,从柜子里迈步走出来,站在过道上,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我。
所有的“脸”上,都开始浮现出那种标准的、僵硬的微笑。
重叠的、带着电子杂音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不再是脑海传音:
“模板确认……”
“预览序列启动……”
“同步率提升中……”
“建议进行……最终校准……”
它们开始朝我走来,动作起初僵硬,但迅速变得流畅、自然,越来越像真人!它们甚至开始模仿我因恐惧而微微后退的步伐,模仿我呼吸的节奏!
无边的恐惧淹没了我!被几十个“自己”包围,看着它们越来越像“我”,这种感觉比任何鬼怪都更加令人崩溃!
“跑!江辰!往B2通道跑!信号源锁定了!在B2东南角,旧配电房后面!它们活跃度极高,核心肯定在附近!”老张在对讲机里大吼,背景音里传来他奔跑的喘息和撞倒东西的声音。
我如梦初醒,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两个离得最近的“复制体”(触感冰凉坚硬,像高级塑料),朝着员工通道尽头的消防楼梯狂奔!
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几十个“我”追了上来!它们的脚步声起初还有些杂乱,但迅速变得整齐划一,汇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洪流!
我冲下通往B1的楼梯,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撞出回音。身后的追逐声如影随形。
B1层更暗,堆满杂物。我凭着记忆和老张给的简易地图,冲向通往B2的另一个楼梯口。
“我看到你了!往下!穿过废弃仓储区,东南角有个小门,上面有老旧的‘非请勿入’牌子!核心能量反应就在门后!”老张的声音指引着。
我冲下B2。这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空气阴冷潮湿,灰尘味极重。眼前是迷宫般的废弃货架和蒙着白布的机器轮廓。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时撞到东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它们似乎不受黑暗影响。
“左转!绕过那个大箱子!门就在前面!”老张喊道。
我转过一个弯,果然看到远处墙边,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灰色的金属小门,上面隐约能看到褪色的“非请勿入”字样。
但门是关着的。
我冲到门前,用力拧动把手——锁着的!
“老张!门锁了!”
“用脉冲器!贴在锁附近!然后躲远点!”老张几乎是在吼。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个烟盒大小的脉冲器,按照老张之前教的,撕开背胶,猛地按在门锁旁边的金属门框上,按下顶端的红色按钮,然后转身扑向旁边一个倾倒的货架后面!
“嗡——!!!”
一声低沉但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响起,伴随着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电弧在脉冲器周围炸开!门锁处冒出一股青烟和电火花!
“砰!”
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了一道缝隙!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身后杂乱的脚步声骤然逼近!那些“复制体”已经追到了这个区域!它们从黑暗中显现,脸上带着统一的、冰冷的微笑,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冲进去!快!”老张的声音带着嘶哑。
我顾不上多想,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震开的门!
门开了!
我冲了进去,反手想关门,但门轴似乎被脉冲损坏,关不严。
门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更像是个老旧的控制室。墙壁上布满了早已停用的老式仪表盘、按钮和褪色的线路图。房间中央,有一个类似医院CT机或者大型3D打印机骨架的金属框架结构,上面连接着许多粗细不一的电缆和管线,有些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铜丝。框架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玻璃舱,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粘稠液体。
而在玻璃舱内,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密光纤和微型电路板构成的、不断微微蠕动、变化着形态的“核心”。它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有生命的、散发着微光的金属和硅基软泥。无数细细的光流在其中穿梭,映射在墙壁上,形成变幻莫测的诡异光影。
这就是“核心”?那个产生并控制所有“复制体”的AI和生产线源头?
房间里充满了低沉的、类似服务器机群运行的嗡鸣声,还有那股熟悉的、但更加浓郁的甜腻塑料气味。
“找到它了!就是那个玻璃舱里的东西!毁了它!”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伴随着他奔跑的沉重脚步声,他应该也快到了。
但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响。
那些“复制体”,已经追到了门外!它们正在试图挤开那扇损坏的门!
最先挤进来的几个“复制体”,动作不再僵硬,它们甚至学着我的样子,警惕地观察着房间,然后目光锁定了玻璃舱中的核心,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似于“狂热”或“保护”的神情?
它们似乎意识到我要做什么!
“它们要保护核心!快动手!”老张的声音带着焦急。
我看向玻璃舱。舱体很厚,似乎是强化玻璃。凭我手头的东西,怎么毁掉里面那团不断变化的软泥核心?
脉冲器用了。强光手电?橡胶警棍?
都不行!
一个“复制体”已经朝我扑了过来!动作迅猛!
我狼狈地躲开,撞在控制台上。手碰到了某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固定在控制台上的一个老式的、红色的大号紧急制动闸刀!旁边有模糊的“总动力切断”字样。
总动力?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双手握住那冰冷的金属闸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向下狠狠拉去!
“咔嚓!轰——!!!”
闸刀落下,伴随着内部机械断裂的巨响和更猛烈的电火花爆闪!
整个房间的灯光瞬间熄灭!只有玻璃舱内那核心发出的微光和外面应急灯的光透进来。
嗡鸣声戛然而止。
玻璃舱内的淡蓝色液体停止了流动。那团蠕动的“核心”像是突然失去了能量,光芒急速暗淡,软泥般的结构开始崩塌、凝固,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灰暗的硅胶和金属碎块。
扑向我的那个“复制体”,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狂热的表情凝固,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变成了一堆逼真但毫无活力的硅胶和塑料部件。
门外,其他试图涌入的“复制体”也同时停止了动作,如同断电的机器人,纷纷僵直、倒地,发出“噗通噗通”的闷响。它们的脸上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诡异。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我和地上那些“零件”,还有玻璃舱里那堆暗淡的残骸。
成功了?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大口喘气,汗水混合着灰尘,狼狈不堪。
几分钟后,老张举着手电冲了进来。他看到房间里的景象,尤其是玻璃舱内的情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然凝重。
“总算……搞定了。”他踢了踢脚边一个“复制体”的残骸,那东西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形,像一堆高级垃圾。
“这就算……消灭了?”我声音嘶哑。
“核心动力切断了,主意识应该瓦解了。这些依赖它存在的‘副本’自然就停了。”老张检查着闸刀和线路,“不过,这东西邪门,不知道有没有备份或者休眠协议。但至少短时间内,应该闹不起来了。”
我们清理了现场,把那些“残骸”尽量收集起来,准备找机会彻底处理掉。
走出B2层,回到超市卖场。灯光依旧明亮,但那种无形的、被窥视的压迫感消失了。空气里的甜腻香味也在快速消散。
后来,“乐享生活”超市因为“夜间电路系统重大故障及安全隐患”,停业整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开业时,已经换了管理公司,那排蓝色储物柜也被拆除了。
我和老张都辞了职。那晚的事情我们都没再提起,仿佛只是一场共同的、离奇的噩梦。
只是,我偶尔会在深夜惊醒,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确认触感是温热的血肉,而不是冰冷的硅胶。
超市的鬼,或许不是传统的亡灵,而是人类造物失控后产生的、渴望成为人类的、冰冷的硅基幽灵。而消灭它的方式,有时不是符咒或圣水,而是最粗暴的——拔掉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