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二十分，程澈推开“奇幻乐园”生锈的侧门，铁链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阿雅，你确定是这里？”他压低声音对着领口夹着的微型麦克风说。
耳机里传来搭档苏雅清晰的回应：“热成像显示三个移动热源，两个成年人大小，一个孩子大小。就在你前方六十米，旋转木马方向。程澈，小心点，这地方的电信号异常，我的设备在疯狂报警。”
程澈调整了一下肩上背包的带子。他是市刑警队特案组的警探，专门处理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案件。这次失踪的是一个九岁男孩亮亮，三天前在距离这座废弃游乐场仅两条街的公园里消失。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中，亮亮跟着一个穿着旧式游乐场玩偶服的身影走向这个方向。
“三个热源？除了亮亮还有谁？”
“未知。根据数据库，奇幻乐园2008年因财务问题关闭，老板陈永华上吊自杀。但...”苏雅停顿了一下，“过去十二年里，周边区域记录了七起儿童失踪案，时间规律很奇怪。”
“什么规律？”
“每两年一起，都在夏至前后，失踪儿童年龄都在七到十岁之间。”苏雅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更诡异的是，每个孩子失踪前都向家人提过‘木偶叔叔邀请我去玩’。”
程澈握紧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手电光切开黑暗，照亮了奇幻乐园荒废的入口：褪色的彩旗在夜风中飘动，售票亭的玻璃全碎，地上散落着腐烂的毛绒玩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菌和某种甜腻气味混合的怪味。
“木偶叔叔？”程澈重复道，“详细描述？”
“孩子们的说法不一，有的说是穿着兔子玩偶服，有的说是小丑，有的甚至说是‘会说话的旋转木马’。”苏雅说，“但所有描述都有一个共同点——邀请他们去‘永远开不完的派对’。”
程澈踏入游乐场内部。月光下，设施像沉睡的巨兽：过山车的轨道蜿蜒如脊椎，海盗船静止在半空，摩天轮的座舱门一开一合仿佛在呼吸。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旋转木马静静矗立，彩漆在月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我看见旋转木马了。”程澈低声说，“热源还在那里吗？”
“正在移动...等等，他们分开了！一个成年人热源朝你这边来了！”
程澈迅速关掉手电，闪身躲到一座射击游戏摊位的阴影中。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皮鞋也不是运动鞋，而是一种笨重拖沓的声音，像是...厚重的玩偶脚套。
一个身影进入视线。即使有心理准备，程澈还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只近两米高的兔子玩偶，绒毛肮脏破烂，左眼纽扣脱落，露出黑洞洞的眼窝。但它在走动，以一种怪异而流畅的方式，完全不像人穿着玩偶服该有的笨拙。
兔子玩偶在程澈藏身的摊位前停下，硕大的脑袋缓缓转动，纽扣眼睛扫视黑暗。
程澈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配枪——装有特制弹药的左轮手枪，专门为某些“特殊目标”准备。
兔子玩偶突然开口，声音是扭曲的童声：“警察先生，躲猫猫不好玩哦。出来吧，派对要开始了。”
程澈心脏狂跳。它知道他是警察？
“我看见你的车停在两个街区外，也看见你和那位女士在通讯。”兔子玩偶继续说，脑袋转向程澈藏身的方向，“苏雅警官，晚上好。您的热成像仪精度真高。”
耳机里传来苏雅压抑的惊呼：“它在和我说话？程澈，这东西...”
程澈从阴影中走出，手电光直射兔子玩偶的脸：“亮亮在哪里？那个男孩。”
玩偶的布制嘴巴上下开合，发出咯咯笑声：“亮亮在准备表演呢。他是今晚的主角，我们等了两年才等到这么合适的。”
“什么表演？”程澈保持手枪在视线边缘，随时可以抬起。
“木偶剧！”兔子玩偶兴奋地挥舞毛茸茸的手臂，“奇幻乐园最着名的木偶剧场，每晚两场，座无虚席！但2008年后就停演了，直到陈先生找到新方法。”
“陈永华？他死了十二年。”
“死亡只是另一种存在形式。”玩偶歪着头，“就像我，泰迪，曾经是陈先生最喜欢的玩偶，现在...我比他更真实。”
程澈注意到玩偶说话时，腹部位置有微弱的红光透出破旧的绒毛。
“让我见亮亮，还有其他人。那些失踪的孩子。”
泰迪摇头，动作机械却流畅得诡异：“派对还没开始呢。不过...既然你是客人，我可以带你参观。跟我来，警察先生。但请放下枪，派对不准带武器。”
“不行。”程澈拒绝。
泰迪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刺耳的尖笑：“那就没办法了。彼得！约翰！”
阴影中又走出两个玩偶——一个是穿着水手服的小熊，一个是戴礼帽的狐狸。它们的动作同样流畅得不自然，将程澈围在中间。
“陈先生说可以带警察先生参观，”泰迪说，“但没说要礼貌地邀请。”
三个玩偶同时扑来。程澈开枪，特制子弹击中泰迪的胸口，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玩偶向后踉跄，但没倒下，反而发出愤怒的咆哮：“你弄脏了我的新衣服！”
程澈转身就跑，朝旋转木马的反方向——鬼屋。玩偶们在身后追赶，笨重但速度不慢。
“程澈！朝东跑！围墙有缺口！”苏雅在耳机里喊道。
“不，我要找到亮亮！”
“先脱身！我需要时间分析那些玩偶！”
程澈冲进鬼屋入口——一个张着大嘴的恶魔头颅。玩偶们在门口停下，似乎有所忌惮。
泰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鬼屋不归我们管，警察先生。但里面...有别的朋友。祝您玩得愉快！”
程澈背靠墙壁喘息。鬼屋里比外面更黑，空气冰冷，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气味——防腐剂和旧布料。
“苏雅，那些玩偶是什么东西？”
“我正在分析热成像数据...等等，它们不是生物热源！是机械热源！但运动模式完全不符合已知的任何机器人！”
“人工智能？”
“不，更...有机。像是...”苏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像是真的有生命在里面控制，但热源分布均匀，没有心脏或大脑的集中热区。”
程澈打开手电，光束在鬼屋走廊中晃动。墙壁上挂着残破的恐怖画像，地板上散落着断裂的吓人道具。突然，他听到微弱的啜泣声。
“亮亮？”程澈轻声呼唤，朝声音方向移动。
啜泣声从一扇虚掩的门后传来。程澈推开门，手电光扫过房间——这是一个蜡像馆场景，六个孩子的蜡像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摆着腐烂的食物模型。
但其中一个蜡像在动。
是个九岁左右的男孩，穿着蓝色T恤，正是失踪的亮亮。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只有眼睛在转动，泪水从蜡质脸颊上滚落。
“亮亮！”程澈冲过去，触摸男孩的肩膀。触感不是蜡，而是冰冷僵硬的人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蜡的物质。
“我...动不了...”亮亮的声音微弱，“叔叔...救我...”
“这是什么？谁对你做了什么？”
“木偶叔叔...他说要让我成为...永恒的作品...”亮亮艰难地说，“其他孩子...他们已经是了...”
程澈看向其他五个“蜡像”。都是孩子，七到十岁模样，表情定格在恐惧中。他伸手触摸其中一个女孩的脸——冰冷，僵硬，但皮肤下似乎还有微弱的脉搏。
“他们还活着？”程澈震惊。
“半活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澈转身，手电光照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破旧的游乐场管理员制服，脸上带着温和却令人不安的微笑。
“陈永华？”程澈举枪。
男人摇头：“陈永华死了。我是他的...遗产。您可以叫我守夜人。”
“你对这些孩子做了什么？”
“保护他们。”守夜人走近，毫不在意程澈的枪，“外面的世界充满痛苦、疾病、背叛。在这里，他们可以永远保持纯洁，永远快乐。”
“他们像雕像一样坐着！这叫快乐？”
“暂时的。”守夜人抚摸一个“蜡像”男孩的头发，“适应过程需要时间。起初身体会僵硬，意识会模糊，但几周后，他们就能自由活动了。像泰迪、彼得、约翰一样。”
程澈感到一阵恶寒：“那些玩偶...里面是孩子？”
“曾经是。”守夜人点头，“2006年的小斌，2008年的小丽，2010年的小杰...他们现在是奇幻乐园最受欢迎的表演者，永远不必长大，永远不必面对成人的肮脏世界。”
“你是疯子。”
“我是救世主。”守夜人微笑，“陈先生上吊前明白了这一点。他的儿子小宇2004年死于白血病，他无法接受。于是他研究古籍，找到了方法——将孩子的灵魂转移进玩偶，肉体用特殊配方保存。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程澈想起苏雅说的失踪案规律：从2004年开始，每两年一个。
“小宇是第一个？”
“聪明。”守夜人鼓掌，“小宇现在是我们最棒的魔术师，在镜子迷宫里表演。你想见见他吗？”
“我要带这些孩子离开。”
守夜人叹息：“我本希望你能理解。泰迪说你可能是特殊的，不像其他警察。但看来我错了。”
他拍了拍手。房间里的五个“蜡像”突然开始活动，僵硬地转头，无神的眼睛看向程澈。连亮亮也站了起来，动作机械如提线木偶。
“亮亮，醒醒！抵抗他！”
男孩的眼睛挣扎着闪烁人性，但很快又变得空洞：“派对...要参加派对...”
“带客人去剧场。”守夜人命令，“今晚的表演提前开始。新演员需要适应舞台。”
孩子们包围了程澈。他们力气大得不正常，冰冷的小手抓住他的手臂、衣角。程澈不敢用力挣扎——怕伤害这些被控制的孩子。
“苏雅！我被控制了！孩子们都被控制了！”
“坚持住！我正在破解他们的控制信号...需要时间！”
程澈被孩子们押着离开鬼屋，穿过月光下的游乐场，朝一座大型帐篷建筑走去——木偶剧场。帐篷外，泰迪、彼得、约翰三个玩偶已经在等待，身边还有另外四个玩偶：一只猴子、一只企鹅、一只狗和一只猫。
“七个小演员，加上今晚的新星，正好八个。”守夜人满意地说，“八年前我们就有八个演员，后来...有些损耗。”
剧场内部出乎意料地完好。红色绒布座椅，木质舞台，帷幕紧闭。舞台上方的灯光突然亮起，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孩子们将程澈按在第一排中间座位。守夜人走上舞台，拉开帷幕。
幕布后是一个精致的微型游乐场布景，有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全都制作精良，按比例缩小。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奇幻乐园木偶剧场！”守夜人宣布，尽管台下只有程澈一个观众，“今晚，我们将上演特别剧目——《永恒的旋转木马》！”
音乐响起，是扭曲变调的游乐场音乐。玩偶们走上舞台，开始僵硬而诡异的舞蹈。它们腹部的红光透过绒毛，随着动作明灭。
程澈观察周围。孩子们站在他座位两旁，像警卫一样。他们的眼睛仍然空洞，但亮亮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对抗控制。
“亮亮，”程澈低声说，“你能听见我吗？想想你的妈妈，她在等你回家。”
男孩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舞台上，玩偶们的舞蹈变得更加狂乱。泰迪旋转时，绒毛裂开处露出动作蠕动。
“苏雅，我看到玩偶内部了。有生物组织，像是...培养的肉。”
“什么？等等，我正在分析从你摄像头传来的画面...天啊，那是人造生物组织！有基本的血液循环！程澈，那些玩偶是生物机械混合体！”
守夜人转向观众席，微笑：“警察先生喜欢我们的表演吗？这些小演员永远不会疲倦，永远不会生病，只需要定期补充营养液。”
“营养液？从哪里来？”
“从他们自己身上。”守夜人轻描淡写地说，“肉体会新陈代谢，产生的废料正好作为玩偶身体的养分。完美的循环系统，陈先生的设计真是天才。”
程澈感到恶心。这疯子把孩子们变成了自给自足的活体木偶。
突然，亮亮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向舞台侧面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八个拨杆，每个连接一根电缆，延伸向舞台上的玩偶。
“控...控制...”亮亮从牙缝里挤出词。
程澈明白了。切断控制台，也许能释放孩子们。
但怎么过去？他被困在座位上，周围是六个被控制的孩子。